老周所在的單位是一個很大的機關。大,首先是因為是中央級的單位。再者,是因為機關有三千四百五十一人。
或者說,首先是因為單位有三千四百五十一人,再者,因為是中央級的機關……數字是有魅力的。
四個廚房,大師傅二十七人,廚房勤雜八十人,都歸總務處管。
總務處還管著司機班三十人,看腳踏車的七人,開水房五人,清潔工九十四人,醫務室五人,總務處自己有十七人,隨時掌握著三十個臨時工。
秘書處管著七十個秘書,打字的,繕印的,佈置各種會議的,傳遞各種檔案的。財務處比較單純,十九個會計,二十三個出納。
傳達室更單純,十一人。
保衛處最單純,七個人。
單位的首腦部門,辦公室,負責著十個副部長的一切。一切的意思是生前與死後,如果他們犧牲在位置上。當然,還有部長的一切。但是部長和副部長都會有升遷留降退,一切的意思就更豐富。尤其是實行離休制度以後,出現了一大批革命資歷很久的處級的幹部,而其,群眾當中也湧現了一批革命資歷很長的職工,也如傳達室就有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參加革命的前輩,第一任部長是知道的,常常要打招呼的。
因此,一切的意思,在老周看來,就是天堂、人間和地獄。老周當然知道這個部不是上帝,上帝還在上面。
老周的位置是總務處物資科的科長,負責這個中央級的單位的一萬六千九百零七把椅子。以每個人的屁股下總要有一把椅子計算,應該有三千四百五是一把椅子才對。臨時工雖然臨時,但也有臨時坐下來的時候,那麼,另外的一萬三千四百二十六把椅子呢?老周都是有帳的,是清楚的。
老週一向認為每人只有一把椅子是典型的機械唯物主義,他記得馬克思,恩格斯,列寧,直到毛主席,都批判過機械唯物論和機械唯物主義。機械,就是一對一,不可能,這是不可能的,部長會議室有二十七八椅子,雖然有五把叫沙發,但編號是一個沙發一個牌。三個機關食堂就有三千五百一十一張凳子,大禮堂,招待所,沒有椅子怎麼聽報告?沒有椅子怎麼招待部系統內出差來的同志?
老周也是要離休的,他的資歷夠得著限。老周當然不順意離開這一晚六千多把椅子。從五十年代的十三把椅子到八十年代的千軍萬馬,這個政權是老週一手建立起來的。老周心裡對上帝有些不滿,尤其是,把知識分子正式拉進領導層以後,接替他的是一個還不到三十歲的人,理由是念過大學。
老周很久地翻著賬目,讓那個年輕人愣在一邊打呵欠。
老周說,咱們單位有一萬六千九百零七把椅子,可是,總共呢有六萬四千一百一十七條腿,你要接我這個權,你說說,除了三條腿的椅子,有多少四條腿的椅子?
老周在沒事的時候,慢慢用加法算過腿,交出權力的這口氣,要靠椅子出了。年輕人把手插進口袋,說,老周,您以為我稀罕管椅子?這樣吧,我去跟部裡說說,江山是您打下的,還歸您看著,我也省得每禮拜招呼椅子股的幾個人政治學習。
年輕人回身走了,到門口,撓撓頭,說,四條腿的一萬三千三百九十六把,雞兔同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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