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孫大學畢業之前,省裡組織了社會主義教育工作隊,到鄉下去「四清」,清理階級隊伍,清理賬目,等等等等。小孫派到個小隊長,集中起來學習了一個月,腦袋滿滿的,轟轟烈烈地下去了。
鄉下的階級鬥爭,照檔案上的說法,甚是嚴重。所以,工作隊並不轟轟烈烈地進寨子,而是悄悄的,小孫想起電影裡日本人進村,「打槍的不要」。豬和雞懂政策,悄悄地不響。狗不懂,狂吠,還撲過來。有人呵斥著出來,問詢是哪裡的客?進來喝杯茶吧?小孫看他穿得破爛,心裡很激動,說,我們是看望你們貧下中農來的,你們受苦了,我們不喝茶了。大家分別住下。小孫住在隊長家。小孫想,這個隊長是不是個四不清的幹部呢?從現象看本質,於是屋裡屋外地看現象。看來看去看不懂,隊長的豬是髒的,寨子裡的豬都是髒的;隊長的雞是母雞下蛋,寨子裡的雞都是母雞下蛋;隊長的雞是公雞打鳴,寨子裡的雞也是公雞打鳴;隊長的狗聽隊長的招呼,寨子裡的狗都聽自己主人的招呼。看不出來,等著吧,等開展了四清的調查,本質就會露出來的。
但是現象也沒白看,小孫發現,寨子裡家家都用籠子養著鳥。
籠子有用枝條編的,有竹棍編的。鳥有各式各樣的鳥,只有一個相同的本質,就是,都叫,嘰嘰喳喳,長長短短,高高低低。鳥籠掛在家裡,或者簷下,或者附近的樹下。隊長的鳥籠,也是掛在家裡,或者簷下,或者附近的樹下。出工時,寨子裡的人肩上扛著大致一樣的農具,手裡提著各樣的鳥籠。去到山上,先把鳥籠在枝頭高高低低地掛起,才開始前前後後地幹活。歇息的時候,大家就看鳥,聽鳥,評鳥,也有因為鳥而打起來的,也有因為鳥而知心的。樹林裡飛來與鳥籠裡各式各樣的鳥相同的各式各樣的鳥。小孫很高興,可是心裡繃著階級鬥爭的弦,望見鳥們如此轟轟烈烈地聚會,又覺得不詳。
果然不詳。上面傳下指示,說這個鄉的養鳥,是一種地主階級的生活方式,請問舊社會,什麼人才養鳥?貧下中農吃不飽,穿不暖,還會養鳥嗎?當然不會。結論是,結論是很明白的。
小孫披著衣服召集了社員大會,主題明確,論證生動。小孫覺得,自己第一次的講演居然這樣好,將來運動的開展和深入以致勝利,會是好的,能將鳥和千百萬顆人頭落地講出因果關係,還有什麼辦不到的呢?小孫回到住處,隊長說,這雀看來關著能殺人,放了吧。就把小門開開,雀跳來跳去,卻不飛離。隊長說,你還等什麼呢?小雀終於還是飛走了,不見了。
上山幹活時,沒有人說話,只有人打呵欠。聽到野鳥叫,有人抬頭望,又看到小孫,低下頭,小心幹活。
日頭落下去,鳥鴉慌慌地飛過。收工了,小孫覺得渾身痠痛,慚愧勞動關還沒有過。下孫打了一些水,坐在簷下,慢慢地洗,想,要努力,取得貧下中農的信任,才能勝利地完成四清任務。我們的國家我們的黨……忽然有鳥叫,小孫尋聲望去,隊長掛在樹下的空籠子上頭,隊長的那隻小雀跳來跳去。正禁不住要告訴隊長,隊長卻返身回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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