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賈年輕的時候腦筋很好使教授說他書底子厚,又明理路,前途,當然是指學術,前途隨便怎樣估,都是無限量的。老賈的一個學長,後來做了國民黨的大幹部,人家問起的時候,教授沉吟著說,人求學術,學術不求人。聽的人倒不太明白是什麼意思。
老賈有一點輸不起的脾氣,辯論什麼問題,辯贏了,當然就是贏了;辯輸了,則翻箱倒櫃,查典尋據,一定再辯。有時候辯到教授面前去,教授細細聽了,說,我的結論是,繼續辯下去,贏了,未必就是贏,學術上,沒有絕對的對錯,也許有,但我不知道。
老賈對教授漸漸有些不滿意,竟至有些苦悶。
老賈有個同學於是常常來疏導他,辦法簡單而有效,就是在絕對的崇拜的基礎上,順便暗示一條絕對正確的路。
老賈后來參加了革命,而且在革命隊伍中的地位漸漸很高,常做報告,有知識,會發揮。樸素的革命道理如果有學術的論證,再富想象力,報告會是一定有熱烈的掌聲。老賈倒並不看重女同志們低頭不停地抄筆記,他認為那起碼是記憶力不佳,離融會貫通就更遠了。老家漸漸體會到,哲學的貧困導致貧困的哲學,同理,哲學的正確導致正確的哲學,因此,前提的正確,導致幾乎是所有的正確。老賈很滿意壯碩之年身處前提正確的時代,好極了,非常好。
尤其好的是,感覺好,一種所向披靡的感覺。回想起舊社會大學年代的辯論,真是幼稚,不成熟,沒有飽滿的感覺。如果沒有絕對的對,是要滑向悲觀主義的,真可怕。老賈有時候甚至不容忍自己回憶這些。老賈很贊同解放後的批判運動。
老賈支援批判蔡元培,尤其是蔡元培當年主持北大時的組織方針。
老賈對批判胡適、俞平伯不太感興趣。老賈根本就蔑視這種人,因此,文章寫得很快,洋洋灑灑,隨便就有讓人擊節的段落。下級有時很恰當地當面讚歎,老賈不說話,只仰靠著思想,輕輕地搖頭。老賈沒有寫過批判蔡元培的文章,老賈自己也覺得奇怪,但很著意批判蔡元培的文章,生怕別人寫得不好。
老賈在一個大場合碰到過教授。教授老了,很慢的嚼菜,不說話,後來說話了,是問會議的服務員可否帶一些剩菜回去。老賈並沒有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時死去,雖然他是當權派的權威,皮肉之苦當然受過,要不怎麼叫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呢?老賈很清楚別人當時為什麼打他,也因此想了很多,所以老賈恢復原職到辦公司的時候,對秘書很和氣。
秘書說,後天有個國際學術討論會需要您主持,材料已經準備好了。
老賈問,討論的問題有定論了沒有?
秘書說,還沒有。因為問題涉及的面很廣,先進國家已經討論十幾年了。
老賈說,所以我們應當虛心一些,注意收集國內外的不同意見。這樣吧,你明天拿出一個大綱來,搞出個定論,不必詳細,我在會上發揮一下。不管什麼問題,先進與否,十幾年也應當有定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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