潔癖

遍地風流 阿城 第1頁,共1頁

老白個兒不高,也說不上矮。圓乎臉兒,額頭倒是方的。耳朵有肉。看人的時候,眼睛不大,也不小,正好。嘴乾淨得像從來沒吃過飯。老白很溫和的一個人,和老白接觸不用久,就能知道,老白有潔癖。老白上大學的時候,一間宿舍住八個學生。七個學生不講究,手巾不擰乾,滴一地水。臉盆像圖表,高高低低結著灰圈子。碗筷永遠是打飯的時候才洗。十四隻襪子,七種味兒。

老白沒法說,跟學校說,走讀。四年,風裡來雨裡去。畢業的時候,同學給老白的贈言是:出汙泥而不染。老白說,我是避著才沒染。同學說,是呀,所以才勸你呀。老白後來當然很難。

單位裡有同事習慣脫了鞋把腳縮在椅子上辦公,思考的時候,慢慢用手指摩挲腳趾,老白就很緊張,因為檔案是要傳閱的。

發薪水了,會計科給了一小沓兒人民幣,五張十元的,一張五元的,一張一元的。老白說,請給換一下。出納員說,換?換什麼?十塊五塊一塊,就這三種!老白說,您看這錢又軟又黏,怎麼拿著用啊?出納員說,愛要不要,不要拉倒。最難熬是上廁所。只是用過的紙堆成山這一項,就叫老白心驚肉跳。味兒嗆得人流眼淚,老白很奇怪怎麼別人還能蹲著聊天兒,說到高興處,還能抽著氣兒笑。

老白談過戀愛。兩個人到郊外僻靜地方兒找著塊長石頭,老白鋪了大手絹兒,倆人坐下了。談得投機,拉手,擁抱,接吻,女的把舌尖兒頂進來,老白一下就醒了。大家都說,老白是有病,潔癖。癖,就是改不了的病。

誰也沒想到,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把老白的潔癖治好了。不但老白,單位裡好多人的病都好了。都說,光想著可別死了,活過來一瞧,嚇,病倒都好了。老白變得心很寬,不再計較乾淨不乾淨,徹底的溫和了,加上有了點兒歲數,顯得挺福態。

形勢也瞧著要變了,隔一陣就講落實知識分子政策。機關黨委分管人事的書記宣佈要家訪,瞭解知識分子的問題。

書記敲了老白的門,進去,很小的一間,白粉牆,白漆窗框,白桌白櫃白椅子,白床白被白枕頭,高低不平的地都是白的,工具書用白紙包了,只有墨水兒是藍的。

書記啊了一聲,說,聽說你這個家不請人家來,二十多年,我是第一個能進來的吧?哈哈,黨還是關心你們知識分子的。

老白笑笑,讓書記坐了唯一的椅子,自己坐在床邊兒,看著書記,好象不認識。書記從國內講到國際,又從國際講到國內,說得高興,就把手指頭伸到鼻孔兒裡去挖。挖出來,就很慢的在手指上揉,話題已經轉到當前的四化建設,需要知識分子。知識分子已經成為工人階級的一敗塗地部分,是領導階級了嘛,所以要體會國家的難處。

書記忽然停下來。

書記發現老白盯著自己的手,明白了,想借手勢抹到椅子上,老白緊緊盯著。想擦到鞋底,白白的地叫人發怵。虛舉著一隻手,終於,慢慢放回了自己的鼻孔兒裡。書記很嚴肅地說要走了,站起來,老白趕緊把門拉開。

書記站在門口,問有什麼問題沒有。老白說,沒有。

老白聽見書記大聲地在走廊裡擼鼻涕,用腳擦,就搖搖頭,把床單輕輕扯平,擦擦椅子,坐下來看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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