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最喜歡的一條毛主席語錄是「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共產蛋就最講認真」。老吳想,很對。編了四十年刊物,凡經我手簽發的文章,從來沒有錯漏,靠的就是認真。越是名家,越要小心。運動來了,他們也寫得急,急,就容易有失誤。人沒有不出錯的,名家也是人嘛。
老吳的麻煩是,他把心裡的體會在政治學習會上講出來了。
學習會是每個星期都有的,每個人都要發言的。
老孫,幾個月前是編輯,聽了以後,說,你的意思是毛主席也會出錯了?
老吳臉筋跳著,說,我一些些那個樣子的意思也沒有!
老齊,幾個月前也是編輯,點了數下頭,說,深挖下去的話,其實有一層惡毒之處,我們都知道,毛主席是當代最偉大的馬克思列寧主義者,是中國革命的偉大領袖,把毛主席等同我們這樣的人,大家可以想想,是什麼性質的問題!
老齊向來說話慢,老吳很有時間鎮靜下來。
老齊剛說完,老吳就說,你的意思是,敬愛的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人了?
老齊看著老吳,之後,看看老孫,看看其他人,再看著老吳。
老吳一個眼睛是驚歎號,一個眼睛是不用回答的疑問號。
大家都看著進駐雜誌社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宣傳毛澤東思想工作隊,簡稱軍宣隊的班長大李。
大李捲了一支錐形的煙,叼在嘴上,划著火柴,擠起左眼點好,把桌上的帽子甩到後腦勺,話和煙糾纏著出來。
要講俺說?好,俺說。俺會種地,會打槍,你們哪個會?要不是個文化大革命,俺不會到這個城裡,也不會拉扯著你們學習毛澤東思想。學習毛澤東思想就學習毛澤東思想,哪個叫你們仿老婆子拌嘴?尋思俺看不出來呢!罵人不帶屌,殺人不用刀,說你們是臭老九,俺尋思了,不冤枉。簡簡單單一條兒語錄兒,嚇唬來嚇唬去,烏龜咬住王八的球,哪個咬到哪個來?要叫俺說,禿子頭上走蝨子,明擺著的三個字,共產黨,共產黨講究個認真。你們,都算上,哪個是共產黨?
是的沒有說是,不是的沒有說不是,都看著大李。
之後,回去打點行李,下五七幹部學校。
幹校除了勞動,學習,開批判會,當然還要吃飯。吃了飯,當然還要拉屎。
幹校七百人,每天下來,三個茅房的坑,
當然都是滿的。滿了當然掏出去,好能再拉。
糞不難掏,用長把勺舀到大桶裡,把桶挑出去,倒在場上,晾乾就是了。難的是防豬吃和狗吃。
豬和狗,都有背景,不是好惹的。豬是貧下中農的豬,狗呢,也是貧下中農的狗。打狗須看主人,轟豬呢,自然也須看主人。
狗改不了吃屎,批判稿上常用來形容除無產階級以外的階級的本性的俗語,卻是一件需要認真的事。
老齊被分配去看豬和狗。老齊看稿子很快,會認很潦草的字。
於是,不是屎被豬和狗吃了,就是豬和狗叫老齊打了。批評會上,老齊的罪,最輕的是,不認真。勞損發了言,老吳也發了言,大家都發言了。
老孫連夜寫了檢討。以後不斷地寫檢討,因為狗改不了吃屎。
糞倒在場上,晾一兩天,就成了糞幹。糞幹需要人大致搗碎,之後楊到地裡去。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不讓老齊看豬和狗了。老齊,老吳和老孫,都去搗糞幹。
老孫搗得很認真,居然在幹校的大喇叭裡被表揚了一句。
老吳和老齊,決心更認真。先用石頭把糞幹砸裂,再砸,糞幹成了小塊。再砸,糞幹有黑變赭。再砸,有赭變黃,變金黃,變象牙白,呈短纖維狀,輕輕的,軟軟的,有一股子熱烘烘的乾草香氣,像肉鬆。起風了,突然間就很大。
糞都在天上。
老吳,老齊,豬,狗,都望著天上。他們覺得,好久沒有抬頭看過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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