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秉毅不信鬼,不怕死人。本來可以到火葬場去工作,但是一九六八年的時候,火葬場算城裡的工作,按上山下鄉的政策,吳秉毅只能下鄉。
在鄉下,吳秉毅不怕走夜路。沒有月亮的時候,吳秉毅憑星光,辨得出深灰的路,走起來飛快,而且不必唱歌。
因為吳秉毅不怕走夜路,就有不少女孩子求他陪走夜路。這本是很浪漫的事,小說裡都是這麼寫的,讀起來只注意到一男一女。可惜夜路不是小說,女孩子的恐懼太具體,樹影的搖動,陰沉的山,什麼地方的水聲,以及各種莫明所以的響動,突然觸到面上的枝條,掉進領子裡的蟲子,莫名其妙的亮光,而且恐懼到叫不出來,怕驚動了更大的危險。
打手電,會有在明處的感覺,好像暗處的危險都注意到這唯一的亮光,於是聚攏來,隨時進攻。吳秉毅是熟悉的活人,又不發光,不要說女孩子,就是男孩子都願意和吳秉毅搭伴走夜路。
一到夜裡,吳秉毅抵得上個毛澤東,大家無論怎麼背語錄,念「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還是畏懼。
吳秉毅也因此交到一個女朋友,叫小秀。小秀是赤腳醫生,常常要夜裡出去處理問題,因為吳秉毅是小秀的男朋友,所以大家都好意思夜裡驚動小秀,「沒關係,有吳秉毅呢。」一九七三年,小秀得了急症,連夜抬出山,半路就死了。離縣裡還有一天的路,商量之後,只好抬回來。地方上通知了小秀在上海的父母,父母趕來最少要十天,於是就將小秀放在一間草房裡,等小秀的母來見最後一面,領導上說,要讓小秀的父母滿意。屍體放過兩天,就會發鹹,田鼠最愛吃,各種蟲子也愛吃,一隊一隊地跑來,不管屍體的父母滿意不滿意。於是要有看屍體的人。小秀有那麼多朋友,這時都怕死了的小秀,只有吳秉毅來看。大家都說,吳秉毅是小秀的男朋友嘛。天氣熱,屍體就脹,先是大腸發酵,肚子凸得像懷胎十月。死前大吃一頓只有爛得更快,和尚明白這個道理,坐化前很久就不吃東西了,金身不壞。天黑後,涼下來,腹中氣流竄,肚子裡吱吱亂響,氣出喉管,小秀就發出呻吟,好像還活著在忍受病痛。
吳秉毅持棍趕田鼠,困了就迷糊一下,直到小秀的父母千山萬水趕來。自此以後,吳秉毅就成了專門看屍的人,當然還有陪走夜路的人走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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