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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風流 阿城 第1頁,共1頁

從北京西直門向西北,經懷來,宣化,出張家口,折西南,過完全,懷安,陽高,便是大同。由大同北上豐鎮,可達集寧,已是出了山西,不提。

大同居雁北。再向西,越長城,涉沙漠,到喇嘛灣,已是黃河邊上,還是出了山西,不提。

大同向南,走懷仁,山陰,朔縣,下寧武,原平,過忻州,太原在望,已是晉中,漸富庶,人多食麥,與雁北不可同日而語,也不提。

雁北乃吝嗇之地。長寸草,以為可稼穡。穡時,瘦麥瘠粟,不稼也罷。不長好樹,惡木也不甚生長。一條桑乾大河,潤澤潦草,逃也似東去河北。聞名景觀,倒也雲岡,五臺,北嶽恆山,渾源懸空寺,再,又是大風。

左雲在東,右玉在西,左右卻是對北來者而言。塞外風起,疾行千里,正飛沙走石得痛快,突逢左雲右玉有山百里對峙,狹路越急,發怒吼,東觸太行,扶搖直上,凌空壓頂,河北有的好看了。

西元一九六七年冬,北京有萬把初中高中學生來雁北,自卑行李,自覺或不自覺地到各村去,接受當地貧下中農在教育。一畝粟,一人是種,十人也是種,卻不會因十人種而產十倍粟。奪口中糧,貧下中農,不但貧下中農,隊裡,大隊裡,公社裡,縣裡,地區裡,都不情願在教育一下這些腸胃正旺的知識青年。

懷仁鄭村住進五個學生,張,王,李,趙,林。張王李趙林在一個學校一個年級一個班,唸到高中三年級,都想考一所大學,非清華,即北大,整日雄心像鑰匙般栓在身上,不料畢業考試剛過,文化大革命興,破四舊,第一破的就是高考制度。來年,上山下鄉起。張王李趙林聚在鄭村的炕上,點一盞油燈,胡扯永恆的主題。愛情不在嘴上,於是談政治,論經濟,談論政治經濟學。講相對論,分廣義,狹義,題目都很大。理解不太相同,於是爭,站起又坐下,下炕覆上炕。聲震屋瓦,穿牆透壁,引得鄭村的狗吠成一片。兩三里外楊村的狗也警覺,也吠成一片,漸吠漸廣,幾成燎原之勢。鄭村冬天無活計,只有晨起拾糞,用不到學生。竟日大風。忽一日,天氣晴和,老鼠都出來曬太陽。張王李趙林決定到懷仁縣城走一遭。

陽光下的雁北,竟有些晃眼。張王李趙林不同程度地流了些淚,紛紛揉著,沿大路走了五個鐘頭,到得城裡。城裡亦是破敗,好歹因革命需要,用紅漆標語裝點著。張王李趙林尋到一間飯鋪,破費就破費吧,點了肉,引得叫花子輪番乞討。張王李趙林吃得血氣上升,又論起來,倒讓叫花子們遠遠圍著看不要錢的戲。題目依然大,而且專業。

跑堂的當然說了話,你們吵得什麼我不懂。不動就是不懂,不能裝懂。你們既是專業有問題,何不找他斷斷?張王李趙林將信將疑,問是何人。跑堂的說前兩天來了一個北京大學的學生,也點了肉,沒有你們點的多就是了。張王李趙林急問人在何處。跑堂的說不遠,那個大學生分在閻家溝的私窯,十里,走快了,三袋煙就到。張王李趙林即刻起身。

雁北何以處半毛之地而不廢,原因卻是向下,地下,地下有煤。國家自然在挖,但各村只要尋到脈,自己掏個窟窿下去,挖些私煤,亦可度日。只是條件差,都是叼了羊脂燈,拽個筐,爬著挖煤。為省衣服,又都是光身講究的,將雞巴拴好,免得傷了根。

張王李趙林到閻家溝。相親指點了,又尋到窯口。一匹瘦驢駝筐立等著。窯似井,口上支個轆轤,有兩個人縮脖納袖守著。問了,說有,就趴在窯口喚,上來吧,有鄭村的學生尋你哩。片刻,繩搖動了,兩個人開始一左一右地轉轆轤。

張王李趙林味道窯口,等著具體的北京大學從地裡冒出來。出來了,坐在筐裡,黑脖黑臉,一條黑線從腦後栓著黑眼鏡,眼白轉動,問,哪位找我?張王李趙林說,我們,北京的,分在鄭村,聽說你是北大的,來聊聊。北大的說,好哇,聊聊呀。有女生請避一下,讓我穿上衣服。張王李趙林說都是男的。北大的立起身邁出筐,低頭彎腰在地上翻檢衣裳,屁眼兒倒是白的。

張王李趙林問,怎麼大學生也插隊了?北大的穿著衣服,說,沒有呀,我們是分配工作,劉少奇的女兒劉濤,分在大同嘛。張王李趙林問,那你什麼專業,分到這兒挖煤?北大的正繫鞋帶兒,聽問,說,我?專業對口,我讀的是地球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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