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李意的時候,不知道他是「兔子」。
我們都是十七歲,他小我七個月。我們後來插隊在同一個村,五個男知青同睡一個炕,晚上擠在一起,之間隔著兩個人的被。
冬天活計少,晚上又無聊,大家就講故事。講什麼呢?講愛情的吧。於是講各種奇怪的愛情和千篇一律的愛情。
其實倒也不覺得愛情是千篇一律的,原因是炕邊上有一盞油燈。古來的故事都是在油燈邊上講的,所以油燈於故事功莫大焉。很平庸的故事,油燈下講,就都活動無邊。第二天,太陽底下想起來,停鋤大罵。
有一天,故事講到一半,一個人出去解手。正在窗外嘩嘩著,忽聽到有女人的聲音,原來是住在隔壁的女生,問,你們幹什麼呢?解手的人說,沒事兒,瞎講故事。女生說,那我們能聽嗎?解手的人說,嗯,我問問。進來一問,都說行啊來吧。正收拾著炕上,呼啦進來五個女生,進來就四下看,好像有東西丟在這裡,又不好意思說。
女生一進來,男生的愛情故事就不好講了。女生催,李意說,咱們講奇怪的吧。講奇怪的我最拿手,於是就講了一個。說是萬曆年間,皇帝有天閒得慌,就叫太監講個故事來解悶兒。太監說,「一個太監」,之後半天不說話。皇帝奇怪了,問,下邊呢?太監說,沒有啦。大家都瞪著我,我也半天不說話。女生性急,問,後頭呢?我說,後頭長尾巴了。大家就亂笑亂罵,氣氛活躍起來。氣氛一活躍,故事就來了。講故事最怕人瞪著你,很誠懇地說,聽說你會講故事,講一個吧。活躍是活躍了,男生女生初在一起還是不習慣講愛情故事,於是一個女生突然壓低了聲音說,告訴你們,我們院兒啊,有個女的,你們猜怎麼著,她和一個女的好。
大家都一愣,說,那怎麼了?這個女生說,嗐,你們怎麼就不明白呢,她和那女的那個……油燈,我說過了,油燈於故事功莫大焉,大家都明白了。於是這一晚上就是那個了。這真是巧妙的一晚上,籍著同性故事的那個,滲透異性的那個。雞叫頭遍了,女生們困臉上兩眼賊亮,說,我們得回去了,明天我們帶點兒燈油來,別老用你們的。才一個晚上,就已經「老」了。男生這邊開著「老」的玩笑,各懷鬼胎,紛紛鑽進被窩,立刻就沒聲息了。
窗紙矇矇亮的時候,我醒了一下,立刻覺得有人和我在一個被窩裡,從位置判斷,我知道是李意。這一夜的故事情節和各種對那個的推測一下都具體到我的後背上了。李意睡得很死,鼻子裡的氣弄得我的脖子溼漉漉的。黎明是冷的。我一直沒動,一直沒敢動。天亮的時候,李意離開了。我悄悄側過頭去,看著逐漸清晰起來的他的少年人的臉,想著昨晚一屋子的各種笑聲,我真不該講那個太監的故事。唉,少年人,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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