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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7月,《上海文藝》刊出作者署名阿城的小說《棋王》。這篇小說寫文革期間一群知青的傳奇遭遇。以他們懵懂下鄉支邊起,以其中一人邂逅無名老者,鑽研棋藝,搏弈較技為高潮。全篇文字遒勁精緻,情節緊俏動人,在彼時傷痕、反思文學的狂潮中,自然獨樹一幟。《棋王》一齣,先在大陸引起矚目,繼之流傳海外,成為人人爭相一讀的作品。以後的故事已成為中國「新時期」文學的重要一章。《棋王》為漸漸興起的尋根文學作出重要示範;同時它所透露的人文精神,正與學界蓄勢待發的「文化熱」互通聲息。而阿城的文字功夫,更要讓一輩作者讀者大開眼界。《棋王》之後,阿城又陸續發表了《樹王》、《孩子王》兩作。前者寫盡文革期間人與天爭,斲喪自然的暴行;後者則見證教育淪落,百廢待此一舉的艱難。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中國的文明及自然何以消磨至此?尤其不可思議的是,種種狂暴作為,竟是假「文化革命」之名進行。阿城下筆,鮮少口號教訓,感慨自在其中。「三王」小說成為80年代中國文學的經典,良有以也。這幾篇小說登陸臺灣後所引起的「大陸熱」,應是不少書迷及出版者記憶猶新的話題。
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盛譽,阿城卻似乎無動於衷。「三王」之後,他並未打鐵趁熱,推出據稱原本構思的「八王」或「王八」系列的另外五篇。他的確寫出了一些短篇,如《樹樁》、《會餐》及「遍地風流」系列的部分篇章,但大抵而言,阿城的盛名是建立在少數作品上,而且久而久之,盛名成了傳奇。與此同時,阿城躋身電影界,先後與謝晉、陳凱歌、張藝謀等合作往還。80年代後期遠走國外後,他更是不少侯孝賢電影諮詢的物件。阿城顯然並沒閒著。但從文學界的角度來看,他卻予人閒散的印象。
而這一閒散的形象,有它不得不然的外在因素,但也可能與阿城的創作美學息息相關。小說者,小道也。為與不為,也是一念之間的事。小說與世俗的其他技藝相比,不多一分尊貴,也不少一分姿色。對切切要把小說化為大說的作者讀者,這一立場未免顯得消極,但對照阿城有關文學藝術的立論,其中自有分寸。
也正因此,阿城在世紀末的大陸、世紀初的臺灣推出小說選集《遍地風流》,值得我們格外注意。睽違了這許多年,阿城拾掇各色作品,彙整合書,是總結他以前的創作經驗?還是又從中淬鍊出不同心得?以阿城標榜的創作風格而言,這是過於正經八百的問題,當不得真。但以《遍地風流》回看他的所來之路,我們還是可揣摩他的進境:簡言之,世俗的、抒情的、技藝的小說觀。ul俗與閒/ul阿城生而有幸,是共和國的同齡人。(這個國家為「人民」而創立,號稱不分你我。)不幸的是,阿城的出身有欠純正,(因此不能為「人民」所喜。)他的父親鍾惦業是著名影人,因為執著一己藝術信念,早在年代的運動中,即已中箭下馬。如阿城自謂,在他成長的年月裡,早已體會因身份有別,前途殊異的道理。文革期間,不說紅衛兵,連紅衛兵的嘍囉也沾不上邊。一俟「上山下鄉」的口號展開,他早早打好行李,準備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先去雁北,再到內蒙,最後落戶雲南,一待就是十年。「四人幫」倒臺後,各地知青摩拳擦掌,紛紛爭取深造的機會,而阿城無動於衷。原因無他,家庭背景有以致之[1]。
然而十幾年輾轉南北,深入村野的經驗,早已教給阿城太多學校以外的知識。他逆來順受,與其說是對於不利於自己的政治因素,長懷自知之明,更不如說民間的一切讓他了解到,生命駁雜的層面,有待更多的擔待與包容。他的「三王」作品寫知青下鄉,沒有公子落難式的酸氣,也不刻意誇張青春無悔式的天真。他冷眼旁觀,卻又事事用心,這一姿態,似遠實近,是阿城寫作的一大特色。更重要的是,阿城作品對世態人生的掃描,展現前所鮮見的大陸眾生相,《棋王》中的拾荒老者,真人不露相,竟然深懷絕技。《樹王》中的蕭疙瘩,捨身護樹,令人肅然起敬。《孩子王》中的山村男女,一顰一笑,如此質樸無文,而他們對知識的好奇,開啟了「文革」絕境中的一線生機。禮失求諸野,阿城嚮往一種市井甚或山野文化,以作為對正統的批判,甚或對正統的救贖。相對於官方主流論述的「雙結合」、「三突出」、「紅光亮」、「高大全」,阿城筆下的系列人物,寒磣醜怪,(哪裡配稱是主席的好子民)但正是在這些畸人醜人裡,阿城參看亂世中的生存智慧,頗有所得。
難怪「三王」小說一齣,眾家讀者如獲至寶,或曰中華棋道,畢竟不頹;或曰禪道香火,劫後重生[2],好不熱鬧。
我以為阿城「三王」時期的作品,善則善矣,但仍然未脫微言大義的框架。較之文革後的文學,他當然已走得太遠,但比較《遍地風流》的作品,尤其「雜色」中諸篇,我們不難看出他的轉變。如果「三王」小說仍執著「禮失求諸野」的烏托邦懷想,《遍地風流》所要標記的,應是「禮不下庶人」。庶人所充斥的世俗社會,熙來攘往,啼笑之外,更多的是不登大雅的苟且與平庸。然而阿城看出其中自有一股生命力。往好了說,這生命力是一股頑強的元氣,總已蠢蠢欲動,飲食男女,莫不始於此。但另一方面,這生命力也是一種堅韌的習氣,一種好死不如賴活著,且戰且走的日常生活策略[3]。阿城希望多寫世俗社會中的元氣,但筆下的人物每多顯露得過且過的習氣,兩者都是生命力的表現,但所透露的差距何其之大。這是阿城作品的尷尬所在,也是他的(有意無意洩露的)歷史感所在。
元氣與習氣的異同:在《遍地風流》的《遍地風流》一輯裡,阿城寫雲南怒江溜索渡江的驚險。情詞犀利,躍然紙上。引起我注意的,倒是渡江後幾條漢子「走到絕壁前,扯下褲腰,彎彎地撒出一道尿,落下不到幾尺,就被風吹得散開,向東南飄走。萬丈下的怒江,倒象一股尿水,細細流著。」到了《雜色》一輯中的《成長》,與共和國同日誕生的王建國,大好前程,卻經不住革命的挫折。1976年後,曾是重點保送學生的王建國卻成了毛主席紀念堂的建築工人。那一日他在工地高處忽有內急,報準就地解決。他迎著左左右右的大會堂、紀念碑、博物館頂,一洩如注。「高處有風,王建國解決問題後,抖了一下,兩眼淚水。」又如《遍地風流》中的《洗澡》,蒙古騎手馳騁之餘,河中洗澡。「他撅起屁股,把頭頂浸到水裡,叉開手指到頭髮裡抓,歌聲就從兩腿間傳出來。」而在《彼時正年輕》的《專業》裡,下鄉雁北的知青,兀自為主義問題呶呶不休。他們跋涉到一礦區請教專業,殊不知專業早已隨俗深入地下,裸著身子挖煤貼補生活。當他應聲自煤坑爬上,黑乎乎的「起身邁出筐,低頭彎腰在地上翻撿衣裳,屁眼兒倒是白的。」隨處撒的野尿,猛然撅起的屁股,吃喝拉撒,這是生命的基本面了。在這之上,阿城架構他的世俗視野:妻妾共存的老頭,棄貓養鼠的寵物戀者,掏大糞的幹校勞動員,四處觀望的小官僚……林林總總。(新中國的清規戒律如此苛刻,務使人人都成為聖人。而)阿城眼光所及,看到了太多閒雜人等,有的吃虧受苦,有的佔便宜玩花樣;他們其實無所作為,卻也正因如此,他們為一個肅殺的社會沾上人氣。這人氣未必是好聞的。《廁所》裡的老吳一天到公廁出清存貨。八個坑四個有主兒,街坊鄰居蹲坑之餘聊將起來。事辦完了才發現都沒帶紙。等著等著又來一個忘紙的傢伙。大夥正一籌莫展,老吳突然站了起來。「老吳繫好褲子,說,我的晾乾了。」阿城世俗觀最系統化的呈現,是在他《閒話閒說》及《威尼斯日記》二書中。
前者收納阿城1987年至1993年漫談中國文化與小說的心得,後者則是他的世俗觀的身體力行。從甲骨文、老子、孔子到《教坊記》、《太平廣記》、《武林舊事》,從散曲話本《金瓶》、《紅樓》到張愛玲、王安憶。千言萬語,阿城的世俗可以歸納到一個「自為的空間」[4]。這是一個浮世的空間,容得下男耕女織,可想也難清除男盜女娼;這也是一個花樣百出的空間,「就是活生生的多重實在,豈是好壞興亡所能剔分的。」[5]而在《威尼斯日記》裡,這一空間更可以是異國的、驛動的。阿城認為世俗是文明的源頭活水,總為禮樂教化提供額外的出路。
我以為這一自為的世俗空間,與其說是結結實實的存在,更不如說是一種境界,兩者之間有相輔相成的時候,也有格格不入的時候。阿城遊走其間,未必完全說得清他的意向。但有一點是明確的。市井的匹夫匹婦也許充實了世俗的聲光色相,但觀察世俗並且指認其中的境界者,總少不了藝術工作者或更廣義的「生活家」--的慧眼與中介。阿城於此,應有當仁不讓的信念。而他也必然得要面對其中的弔詭:過分抬舉世俗難免有刻意求工之嫌,過分牽就世俗也可能導致沆瀣一氣的可能[6]。於是他提出了「觀」世俗的必要與限制。世俗「其實是無觀的自在」,總是超出觀者的預料[7]。但「觀者」的存在又是體現世俗的要徑。如何靜靜旁觀,而不製造世俗的大觀奇觀,是阿城的用心所在。
中國(共產)革命靠「普羅」「大眾」起家,打一開始就志在結合民間力量,與廟堂相對抗,表現於文學藝術的,是對通俗文藝的利用,對「民族形式」的論辯。早在年毛澤東就提出了「老百姓喜聞樂見的」,「中國作風和中國氣派」的文藝口號。到了年的延安講話,他更闡明瞭文藝為群眾服務的目的。這些觀點當時引起絕大的反響,周揚肯定五四傳統相容幷蓄的特質,或像林冰強調「民間文藝形式是民族形式的中心源泉」,無非是同一光譜的兩端[8]。(中共)革命文學一向渲染俚俗色彩,從早期的趙樹理到「文革」的樣板戲,莫不如是,可怪的是毛澤東時期的文藝工作者打著紅旗反紅旗,越是強調民間世俗,越是要將人民導向超凡人的階段:「六億神州盡舜堯」。誠如阿城調侃的,如果滿街走的都是舜堯,這人生未免有點恐怖[9]。復旦大學的陳思和教授也看出這其中的矛盾,近年大力提倡「還原民間」的看法。陳批判左翼新文學傳統以降對民間文化的發揚及傷害,成為中國追求現代性的一大公案。對陳而言,「民間」的概念有三:(一)它是在國家權力相對薄弱的領域產生,儲存相對的自由活潑形式;(二)自由自在是它最基本的審美風格;(三)既然包括五花八門的小傳統,它是精華與糟粕的綜合,也必須拒絕單一價值判斷[10]。這一民間概念(即使在供產統治最荒誕暴虐的時刻,仍不絕如縷,而且)滲透於主流價值中。而陳希望還原民間,視其為歷史時空的新座標點(chronotope),以與權力階層的「廟堂」,知識分子的「廣場」相抗衡。
阿城的世俗觀與陳思和的民間觀有許多相互印證之處,代表世紀末文化熱後大陸文人的又一立場。兩者也都十分驚醒世俗或民間的流動性及曖昧性,無法總由理論落實。比較而言,陳更側重「民間」對「廟堂」、「廣場」的批判功能性,阿城則想像「世俗」與禮教的附會、嘲仿、及解構/建構關係。晚近的西方理論對類似命題也多有發揮,大抵而言,一派以「民間社會」(civilsociety)和「公眾空間」(publicsphere)為線索,縱論現代社會建設過程中民意流通的能量及意義;一派以李菲伯(lefebre)及席默而(simmel)等觀察資本主義社會「日常生活」(life)的不安、內爆及現代性的批判;一派以巴赫汀(bakhrin)的嘉年華理論為基礎,強調民俗肉身,下里巴人的救贖力量[11]。而因應後現代理論興起,雅俗高下的界限,不斷被戲弄穿刺,早年本雅明(benjamin)的商場論(passagewalk),或70年代桑戴克(songlag)的假仙論(camp),德博(debord)的「奇觀論」(spectacle)紛紛又被端出檯面[12]。影響所及,流行文化研究成了學院的新寵之一。
面對這許多的立論,阿城「閒話」世俗,反而倒有了無心插柳之功。而他對當下論者的反應可能是:「你也來了?」。世俗如果成了口頭禪,未免有畫地自限之虞。17世紀的吳敬梓嘲弄互相標榜的名土「雅得俗」。阿城可能在暗暗莞爾,今日之世的文人為俗而俗,並引以為雅,是為大俗[13]。追根究底,你我其實都不能脫俗,都在阿城的世界裡,你唱罷來我登場。但這樣的熱鬧,是元氣,還是習氣?話說回來,世與俗,甚至欺世與媚俗,有總比沒有好。ul世俗的抒情/ul阿城小說的文字平淡雋永,即使偶見機鋒,也是點到為止,決不強作解人。「三王」小說中最動人的片段往往在於描寫最委瑣的生命時刻。像《棋王》中寫王一生的吃相,早為讀者津津樂道;《孩子王》中的教學場景,娓娓述來,自是活生生的啟蒙新解。同樣的亂世浮生,阿城與多數作家不同,總能別有所見,這些現象或是靈光乍現,或是荒謬突兀、或僅僅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生活即景,一經點染,立刻生動起來。
這樣的寫作知易行難,其實是需要功夫的,下文當再論及。可以在此強調的是,它也牽涉了一種睹物觀情的位置,一種與人間世對話的方法。「抒情「一詞未必恰當,尚庶幾近之。抒情是個大題目,當然不能在此盡詳。已故的捷克漢學家普實克(pruiak)在20世紀中曾提出中國文學現代化的兩大特徵,即是抒情化及史詩化。在普實克的定義裡,晚清以降文人易詩為文,將以往詩言志與詩緣情的傳統,嫁接到說部文章的表達下。此與現代個人主義的興起,主體的心理學化,以及人我關係的疏離感,都有互動關係,郁達夫、葉紹鈞的作品即是好例子。而從左翼立場觀之,普實克毋寧視此抒情傾向為過渡階段。他更樂見的是中國現代作家史詩化的努力。他所謂的「史詩」強調文學的歷史功能,作家參與社會的必要,以及文學與革命實踐的結合。一言以蔽之,化小我為大我[14]。
五四以後的文學發展,以「史詩」化為大宗,革命與啟蒙之聲不絕於耳。年以後的大陸文學,尤其將此命題,發揮得淋漓盡致。從《三千里江山》到《保衛延安》,從《金光大道》到《豔陽天》,顧名思義,已可得見作品的龐大抱負。旅美學者王斑自其中看出一種「雄渾」(sublime)[15]的美學,確是一針見血。王認為毛式雄渾大則大矣,卻有其待價:「它是一套論述過程,一種心理機制,一個令人歎為觀止的符號,一個‘身體’的堂皇意象,或是一個刺激人心的經驗,足以讓人脫胎換骨。」在其運作之下,「任何太有人味的關聯--食慾、感覺、內欲、想像、恐懼、激情、色慾、自我的興趣等--都被壓抑或清除殆盡:所有人性的因素都被以暴力方式昇華成超人,甚至非人的境地。」
毛澤東是詩人,而且是心向史詩的詩人:「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正是捨我其誰。阿城成長於這樣的文化氛圍,卻兀自琢磨出極不同的風格。他是80年代初重新將大陸文學導向抒情境界的作者之一,正與毛文體背道而馳。在這一方面,他其來有自,老作家汪曾祺的小說,成為他靈感的最大泉源[16]。汪曾祺在文革後重又崛起,意義深遠,因為早在抗戰期間他在西南聯大曾師事沈從文。由此再向前推,從葉紹鈞、周作人、廢名、蕭乾、凌叔華、何其芳、卞之琳,甚至胡蘭成等人所彙集而成的詩歌、散文、小說風格,其實在年以前,已經形成一抒情傳統。這些作者,不論出身及意識形態糾葛,率皆在「感時憂國」的主流論述以外,對現世人生投以有情眼光。相對於國族主義的號召,他們更專注地域的區域性的(locality)人間煙火、文化痕跡,並求自其中找出啟悟而非僅是啟蒙的契機。我們謂這些作家為「京派」、「鄉土」或「抒情」,其實不能克盡其意。他們藏有世故的一面,對生命的疾苦並未視而不見,但發諸文章,他們顯然認為「吶喊」、「徬徨」毋須是必然的姿態[17]。在周作人、胡蘭成的例子裡,國家的興亡、華族文化的絕續,與個人情趣的取予,竟然發生絕大沖突,他們成為叛國者[18]。而沈從文在新中國建立的關口試圖自殺棄國,恰是另一極端表現[19]。他們都是「國家認同」這出世紀好戲的犧牲者,1949年之後被鬥爭,被打入冷宮,也就可想而知了。阿城其生也晚,沒能趕上三四十年代那段政治禁忌下,卻也眾聲喧譁的時代。正因為他缺乏這一傳承的自覺,他的作品反而透露新鮮的意味。比較起來,前輩作者雖然觀照、書寫人生百態,多數仍不脫矜持姿態。阿城的作品有「野氣」。這不僅與他前半生的經歷有關,也與他有意貫徹「禮不下庶人」的想法有關。由此形成的張力最為獨特。他寫「拴著雞巴」下坑的礦夫;迎面撞上女子陰部的知青;在主席紀念堂頂上撒尿的建築工;穿著肥料袋褲子的農民,大咧咧的百無禁忌。相對前此作家悲天憫人的包袱,他更趨向天地不仁,各自好了的視野。毛主席點數「風流人物」,阿城則將「風流」下放民間。《遍地風流》是山村潑婦高聲「天罵」,以致為男女性器官的功能作出新解的風流(《天罵》);是食量驚人的牧童,找不著老婆可以,卻絕捨不得離開母牛的風流(《大胃》);是幹校掏糞的學員,加工細制,把糞掏得「輕輕軟軟」、「像肉鬆」、大風起兮「糞都在天上」的風流(《大風》);是60年代故宮後山上遺下的各色保險套,「第二天就有孩子驚喜撿起,用嘴吹成透明長氣球舉在手上跑來跑去跑出公園回家到處炫耀」的風流(《故宮散韻》)。
而阿城抒情的極致處,不只在於容納世俗慾望的千奇百怪,也更及於生命最兇險無情的時刻。早期的「三王」系列,各以「文革」中一種艱難處境為著眼點。知青下放的苦中作樂,山野村夫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衛樹行動,或窮鄉僻壤的朗朗書聲,都是在現實環境的死角,化不可能為可能。在《遍地風流》裡,阿城更進一步直視他的素材。《大門》裡的紅衛兵,肆意破壞一座古廟,好不得意;一年後「重回舊地,赫然發現一座廟門矗立在平野上,什麼都沒有了,連一塊瓦一根木絲都不見了,只剩下這門,這個貼了封條的門」。黃河邊上的小村,莽莽天地間,惟有一門矗立。這門開向文明的一晌繁華,還是文明的驟然劫毀?《夜路》裡的知青以不怕鬼出名,還因此得到女伴青睞。未料女伴突然死去,知青自願為她守屍。「天氣熱,屍體就脹,先是大腸發酵,肚子凸得像懷胎十月……天黑後,涼下來,腹中氣流竄,肚子裡吱吱亂響,氣出喉管,(死者)就發出呻吟,好像還活著忍受病痛。」《火葬》裡的幹部暴斃,知青奉命燒屍,不得其法,死人「肚子爆了,油潑到知青的臉上,溫溫的」。之後他們就著火堆,「花生黃豆慢慢的烤吃」。花生黃豆原是用來助長火勢,加速燒屍用的。這真是些令人無言以對的時刻。
阿城寫來儼然寫來無動於衷。我們不禁要問,在什麼意義下,這樣的情境也堪稱抒情?傳統抒情文學講究溫柔敦厚、情景交融。阿城卻似乎要說在那些混沌歲月裡,那裡容得下這樣的閒情逸致?惟有出入粗鄙的醜陋的角色,而且仍能參得其「情」,才是真正的情景交融。在這一方面,阿城的先行者不是別人,正是沈從文。
四十年代的作家,有多少因為困處在吃人禮教中,百難解脫,因此釋放出阿城所說的「陰毒」之氣[20]。沈從文的題材其實是「陰毒」的,但由他寫來,竟然毒氣盡消,想想沈的作品:《士兵》中守著老妻屍體,靜聽來往士兵說故事的老者;《貴生》中愛情不遂,憤而縱火的青年貴生;《丈夫》中默許妻子賣淫,而又油生莫名妒意的丈夫。還有《巧秀與冬生》中族群械鬥、通姦偷情;《菜園》中革命殺戮、生離死別。沈從文筆下的中國從來充滿不義與血腥。然而作家竟能以謙卑心情,收納種種人生變貌,沒有批判,殊少濫情,反而托出生命中「不能已於言者」的神秘與深情。沈的《三個男子和一個女人》寫的是則不堪入目的屍戀故事,原有所本。在沈氏的筆下,卻「失去了猥褻,轉成神奇」。這是沈所謂生命的「神性」返照[21]。
到了阿城,他更寧肯連這點「神性」的寄託都擺在一邊,轉而作最素樸的白描。《遍地風流》的《遍地風流》一輯畢竟有山川風景的襯托;《彼時正年輕》一輯的內容再不忍卒讀,也有年輕作為底色。是在《雜色》裡,我們迫得承認人生不過如此。傳奇或神奇褪盡,一把破提琴,一塊豆腐,一雙布鞋,或如前所述,一座茅房,提醒我們俗世無所不在的物質性。傳統抒情美學詠物喻意,阿城探本還原顯然別有所求,這是一大挑戰。但我以為《遍地風流》的篇章嫌少,尚不足以完全凸顯阿城的潛力。ul世俗的技藝/ul阿城的小說讀來如行雲流水,彷彿不著一力,細看則頗有講究。修辭遣字,是得實實在在造就出來的。阿城對文字風格的要求,可以見諸《閒話閒說》中的篇章。他對世俗文類如戲曲、小說的重視,對常情常理的刻畫,已經可見尺度所在。他又最忌小說有「腔」,不論是尋根腔或傷痕腔都「引人發怵」[22],而在散文集《威尼斯日記》[23]中他寫道:「好文章不必好句子連著好句子一路下去,要有傻句子笨句子似乎不通的句子,之後而來的好句子才似乎不費力氣就好得不得了。人世亦如此,無時無刻不聰明會叫人厭煩。」作文章與做人,對阿城而言,都要懂得大巧若拙的道理。這裡的「巧」不意為機巧,而更近於技能。與以往抒情美學言為心聲、誠中形外的說法,這似乎有些距離。但我以為阿城另有看法,他的自況身世,頗有「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的感慨。生活的歷練,使他必須經營所能,趨吉避凶。文章故為千古之事,但到底是種技藝,有它實在的因緣。讓我掉弄書袋,進一步說明我的想法。海德格(heidegger)[24]曾說明技術(technology)觀念的微妙意義。我們今天對技術的認知,多與其立竿見影的工具性(instrumenuiity)銜接;有用之謂也。海德格則提醒我們技術的希臘字源techne,不僅指器械手藝,也更指經由人為媒介,由「無」中生「有」的過程--正因為慧心巧手使然,無從捉摸的天機得以為人所形構駕馭。現代器械、工具理性文明發展,如此「不可思議」,其實正把傳統techne的潛能推向極致。相形之下,techne原所蘊涵的「體現」大化,賦予形式的要義,反而隱而不彰。據此海德格探問,是否在「技術」蓬髮的現代化程式裡,仍能不滯不粘,保有一席之地;而他以為這一可能性顯現於詩歌--或文學--的存在。
借題發揮,我要說中國革命的歷程,儘管有其自覺自發的動機,終於建構成「無以名狀的政治機器」,在這一機器裡,人人都成為「螺絲釘」,相互銜合,絕不鬆懈。不論代價如何,「人定勝天」的目標說明一切,但問題在於就算人勝過天,人又將如之何?當由主體性的嚮往墮落成主體性的規格化,非人化,我們不得不承認中國現代化的「技術」出了差錯。
阿城一輩作者在文革之後,踩著政治機器的碎片,經營一種文字手工業,因此別有意義。在《閒話閒說》中,阿城認為藝術起源於母系時代的巫,專職是溝通人神,而溝通人神,要心誠,也要有手段,「於是藝術來了,誦、歌、舞、韻的組合排列、色彩、圓形」。[25]所以藝術在巫的時代「初始應該是一種工具」。巫既專有所司,「可比我們現在的專業藝術家」。阿城有限度的同意馬克思「藝術起源勞動」的說法,但也強調專業與先天素質的重要。「靈感契機人人都有一些,但將它們完成為藝術形態並且傳下去,不斷完善修改,應該是巫這種專業人士來做的。」[26]這應是阿城藝術最明澈的告白。而他一面遙想巫的「工具性」,一面強調其溝通有無給予形式的神通,也正似前所謂techne的觀念延伸。時至今日,我們也許少談藝術與巫的溝通,但藝術的專業性仍是常見的話題。我認為在阿城的語境裡,專業性說白了就是「做什麼得像什麼」。技與藝是分不開的。這一定義的技藝也許沒有立竿見影的工具性,卻在制定了人為,「人」與「為」的自主關係。從阿城的立場來看,寫作作為一種文字手藝,應與世俗的其他技藝等量齊觀。「三王」中的《棋王》是最明顯的例子。知青下鄉學習,原是一個宏大的教育/政治策略。然而深懷絕技的拾荒老人的出現,恰恰與國家鼓吹的政教體系唱出反調。老人的棋藝曠世難逢,但在現實世界中,他卻是個撿破爛的。以往對《棋王》的評論多朝它的博大精深發展,我獨以為阿城的用心是在棋藝之為小道、之為易學難精卻又無用的技能。《樹王》中的蕭疙瘩以身殉樹,不為別的宏觀道理,只為他「知道」國家的自然政策(此路不通)。而《孩子王》中的學生,從最簡單的文字開蒙,大地洪荒,於是重有了意義,這意義卻與上面交待的任務多麼不同。
在《遍地風流》中,我們更可看到阿城對技藝的好奇與敬重。他明白其中有一套龐大駁雜的知識體系,與正統格格不入。他寫抻面條師傅如何的不忘舊恩(《抻面》);跑江湖的老來如何說明「江湖」的要義(《江湖》);做豆腐的如何靠著豆腐手藝與民國史共相始末(《豆腐》);修補鞋的如何歷經革命後仍然技癢難耐(《補鞋》)。《縱火》裡的吳順德別無所好,只會蒐集人家看不起的東西,「文革」來了,他為了一張有青天白日國徽的月份牌坐立難安,最後一把火燒了所有家當。《唱片》裡的趙衡生原來醉心京劇唱片,文革中搬運抄家物品,三搬兩弄居然成了唱機專家,更不可思議的,你抄我撿,他對西洋音樂聽出了門道。《提琴》中的老侯原來是個鄉下木匠,因緣際會,學會了為洋人修樂器。文革中老侯可巧瞧見了他曾修過的一提琴,「琴面板已經沒有了,所以像一把勺子,一個戴紅袖箍的人也正拿它當勺盛著漿糊刷大字報。」對阿城而言,這些技藝妙手偶得,適足說明人間生活形式的自覺追求。雕蟲小技,卻使得生命在粗糙中得細緻,無明中見光彩。也正因其沒有實際的有效性,這類技藝為大敘述所忽視。記錄這些技藝的得與失,阿城很願意看作是小說家的本份吧。然而面對革命、國家、現代化大潮下的各種機械運作,techne註定即生即滅。而阿城所作的,是遙想,蒐集以往所聞所見的奇能異技;小說本身正是世俗技藝的傳播者、集大成者。大陸的筆記小說曾經風靡一時,彷彿寫多了大塊文章,作家們又轉向短小清淡的文類下功夫。其中的能手固然不少,但多半求餘韻求境界,少有人能像阿城那般的關切技藝本身的問題。倒是隔海的張大春頗有與阿城相契合之處。張的《小說稗類》評論集一再以行家觀點,剖白小說是怎麼「做」出來的,如何需要自覺的經營,方才熟能生巧。張的小說集如《尋人啟事》、《本事》等,也採用了答記形式、羅列見聞、蔚成大觀。尤其《尋人啟事》中對以往人事的追蹤回味,不啻是阿城的《雜色》臺灣版。但張大春更想一顯他的「本事」,《本事》的想像上天入地,極盡炫麗奇妙之能事。如果阿城仍謹守已經紛然散去的文化記憶作為創作依憑,張大春更要玩耍一「純屬虛構」的歷史游戲。兩者立求雅俗並備。在與世俗打成一片的方法上,他們都堪稱為當代華文文學界的「說故事人」[27]。然而比諸張大春的多產,阿城的惜墨如金到底要讓我們覺得若有所失。從上一本《棋王》在臺灣問世,十五年已經過去了。《遍地風流》的多數作品也是成於阿城序中所記「彼時正年輕」的日子。阿城為何對寫作如此散淡?是見好就收,還是因為「世俗」左右,另有寄託?還是蓄養元氣,徐圖大舉?這些年他的注意力早已轉移到其他藝術媒體上。在新世紀讀阿城的作品,不禁使我們驚覺,好的文藝構想、創造,並不與時並進,日新又新。文明高潮的轉折,世俗智慧的隱現,也都不是如此。也許對阿城而言,小說之為技藝,正有其該撒手就得撒手的時候吧?我不禁又想起了當年他成名作的《棋王》。身懷奇技的棋王不必總以絕招行走天下。憑著拾荒者的身份,他人棄我撿,眼光八方。他的絕技藏而不用,可能就此失傳,但也可能一俟機會到了,才得傳給有緣之人。
[1]見阿城《遍地風流》,自序(臺北:麥田,2000)3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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