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前言

遍地風流 阿城 第1頁,共1頁

一九八零年代以來,海峽兩岸的文學相繼綻放新意,而其互動頻仍。其中尤以小說的變化,最為多彩多姿。或由於毛文毛語的衰竭,或由於解嚴精神的亢楊,新一代的作者反思家國曆史的變化,觀察慾望意識的流變,深刻動人處,較前輩之有過之而無不及。回顧前此現代小說的創作環境,我們還真找不出一個時期,能容許如此眾聲喧譁的場面,政治依然是多數小說家念之寫之的物件。但「感時憂國」以外,性別、情色、族群、生態等議題,無不引發種種筆下鋒芒。更不提文字、形式試驗本身所隱含的頡頑翫忽姿態。宋澤萊、張承志從小說見證意識形態的真理,王文興、李永平則由文字找到美學極致的依歸。共產烏托邦裡興出了莫言、賈平凹的《酒國》與《廢都》,而白先勇、朱天文的孽子荒人正要建立同志烏托邦。蘇童《妻妾成群》、李昂《暗夜》、《殺夫》。尤有甚者,平路的國父會戀愛,張大春的總統淨撒謊。歷史散流,主義量產。彼岸要說這是「新時期」的亂象,我們不妨稱之為「世紀末的華麗」。

二十世紀雖自名為「現代」,但在建構文學史觀時,貴古薄今的氣息何嘗稍歇?魯迅曾被神化為絕世宗師,彷彿新文學自他首開其端後,走的就是下坡路。而寫實主義萬應萬靈,從當年的為人生為革命,到今天的為土地為建國,正是一脈相承。所幸作家的想像力遠超過評者史家。他(她)們不但勇於創新,而且還教我們「溫新」而「知故」。阿城、韓少功的「尋根」小說,使沈從文的風采重見天日;林耀德、張啟疆的臺北都會描寫,竟似向半世紀前的海派作家致敬。而張愛玲傳奇的歷久彌新,不正來自張迷作家的活學活用?文學史的所謂傳承,其實是由無數斷層所組合。當代小說家的成就未必得呼應任何前之來者。但也正因此,他(她)們所形成的錯綜關係更凸顯新文學的傳統,原來就應當如此曲折多姿。然而反諷的是,小說家如今文路廣開的局面,也可能是一種反高潮。從魯迅到戴厚英,從吳濁流到陳映真,小說家曾與國族的文化想像息息相關。他(她)們作品的流佈或查抄,無不成為社會象徵活動的焦點。影響所及,甚至金庸或瓊瑤的禁刊或風行,也可作如是觀。但曾幾何時,小說家發現他(她)們能所言所欲言,他(她)們在家國「大敘述」的地位反而每下愈況。經過半世紀的磨練,現代中國小說的可讀性與日俱增,昔日的讀者卻不可復求。二十世紀末影音文化的風靡騷動,不過是問題的一端而已。

一種文類的興盛與消亡,在過往的文學史裡所在多有。中國「現代」小說,果不其然要隨著二十世紀成為過去?有能耐的作家,早已伺機多角經營。他(她)們或為未來的作品累積經驗。或藉已有的文名隨波逐流,是非功過,都還言之過早。與此同時,就有一批作者寧願獨處一隅,以千言萬語博取有數讀者的贊彈。寫作或正如朱天文所謂,已成一種「奢靡的實踐」。彼岸的王安憶更以一本《紀實與虛構》,道盡小說家無中生有、又由有而無的寓言。從自我創造、到自我抹銷,滿紙是辛酸淚,還是荒唐言?兩百五十多年前曹雪芹孤獨的身影,依稀重到跟前。而我們記得,《紅樓夢》寫了原是為一二知音看的。

這大約是當代中文小說最大的弔詭了。小說世紀的繁華看似終於降臨,卻要忽焉散盡。以時間的觀念而言,當代意味浮光掠影的剎那,但放大眼光,文學歷史正是無數當代光影的投射。《當代小說家》系列的推出,即是基於這樣的自覺。以往全集、大系的編輯講究回顧總結、成其大統。這套系列既名為當代,註定首尾開放,而且與時俱變。所介紹的作家都是以其精煉風格或試驗精神,在近年廣被看好。世紀之交,夾處新舊,這群當代小說家也許只能捕捉一時光芒—他(她)們甚至可能是群末代小說家。但只要說故事仍是我們文化中重要的象徵表義活動,二十一世紀的中文小說風景,應由他(她)們首開其端。

在編輯體例上,這套系列將維持多樣的面貌。除了精選作品外,也收入評論文字及作者創作年表。作為專業讀者,我對每位作者各有看法,也有話要說。這些話將見諸每集序論部分。評者的贊彈,當然是見仁見之舉。以一己之(偏)見與作家對話,我毋寧更願藉此機會表示對他(她)們的敬意:寫小說不容易,但閱讀好小說,真是件快樂的事。

王德威

現任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及比較文學研究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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