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姑在肥水街上匆匆地走。今天,她沒有站在街道上看銀行玻璃飾廚內電視播映金融的訊息。她進的也不是銀行,而是一間快餐店。沒多久,她就從店內出來,手提塑膠袋,袋內是一個飯盒。她朝肥水街的街尾匆匆走去。平日,在街上蹓躂的是彩姑,今天,在街上出現的竟是彩姑的丈夫,這是很罕見的事,因為李健在工廠中工作,整日都留在廠內,並不上街。但李健跑出工廠,到街上來了,和他同樣行動的,整整有一百多人。他們坐在工廠的門外,用白布寫了字,橫張在工廠門口,過路的人都見到了,記者的攝影機也拍攝到了,那些字的意思是:反對無理解僱,要求復工,爭取退休權益。
李健的工廠發生工潮,因為廠方突然把一群年紀較大的工人解僱,事先沒有徵兆。工廠的業務沒有衰退,每年還有不少的盈利,突然解僱員工,又專選年紀大的下手,大家都認為和退休制度有關。關於退休制度,已經在立法局討論過,一旦通過實行,資方得付龐大的退休金。肥土鎮的商家急謀對策,提早把將近退休的員工先行解僱,就不必付許多退休金。李健工作的工廠由幾個人發起罷工,爭取合理的賠償。彩姑買了盒飯,正趕去送給街頭靜坐的丈夫。街頭靜坐示威,是肥土鎮新的街頭語言。
李健和許多工人一起坐在工廠的門口。鄰家的漂染廠卻無聲無息,緊閉著大門。原來那漂染廠不但早一陣解僱了一半工人,連廠也關閉了。漂染廠其實是許多年的老字號,不過近年生意不景,政府又增添排汙費,乾脆把廠搬到心鎮去。近年來,搬到心鎮去的廠極多,那裡的大量廉價勞工吸引了商家,這麼一來,肥土鎮的許多工人失業了。浩浩蕩蕩的肥土鎮勞動大軍竟變成了失業大軍。當然,失業率的遞增有許多因素,本土的經濟轉型,新移民人數增多,不易找到工作,此外,還有外來的勞工和本土人爭奪飯碗。
彩姑送飯給丈夫,也就坐在工廠的門口,和眾人一起手持紙牌。她看見斜對面一家銀行的門口排了人龍。擠提麼?她知道不是,並沒有去排隊。銀行門口出現了人龍,只不過是舊曆新年快到,主婦們爭著去換十元紙幣。彩姑記得,最初到肥土鎮來,過年的時候給孩子們壓歲錢,紅封包裡放的是二毛錢的硬幣。這些年下來,紅封包的內容,由二毛錢一直冒升,竟是五元硬幣了,有許多家庭則是十元錢一封。在肥土鎮,十元錢是紙幣。放在紅封包內,輕飄飄的,但孩子一摸,歡喜極了。這一年,政府發行了新的硬幣,金銀二色,看看漂亮,掂掂也有分量,不過,十元紙幣從此取消。彩姑從女兒的口中知道,這叫做通貨膨脹。看看以前一毛二毛的車費,如今都動輒五元十元。快要過年了,主婦提著一袋裝滿硬幣的紅封包,少點力氣也不行。那些十元的硬幣,又重又麻煩,容易和別的硬幣混同,所以,為了兌換紙幣,人人到銀行去排隊。然而,銀行也沒有十元紙幣呢。以往,臨近新年,銀行就多發新鈔票,現在呢,十元紙幣通通收回,別說新的,連破的也沒有。今年的紅封包,彩姑的確得好好考慮,還是封封二元硬幣好了。銀行門口排起長龍,是肥土鎮古舊的街道語言了,但這語言有了新的內容。
在工廠門口坐了很久,彩姑的雙腳有點麻痺,晚上在家看電視,得把腳擱在茶几上。電視上並沒有李健和工人靜坐的畫面,因為另有別的新聞播出。也是工人的示威,原來肥土鎮正在建新機場,僱用了萬多名外地勞工,卻被承包的僱主剋扣了三分一的工資。鏡頭一轉,肥土鎮的建築工人,找不到工作做,清早蹲在街頭,一臉無奈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