鄺神怡給程錦繡夫婦二人看病,讓他們去做了一些驗血、照肺、做心電圖等等的檢查,結果報告回來,一切正常,並沒有任何病兆。那麼,為什麼常常不舒服呢?兩個人的病況似乎差不多,神經緊張、偏頭痛、失眠、冒汗等等。鄺神怡說,看來工作太緊張了吧。醫生的忠告是:找一些空閒的時間,畫畫,種花,到郊外散步,蒐集自己喜歡的東西,比如茶壺、陶瓷、郵票、手錶、鼻菸壺。事實上,鄺神怡沒有說的是,和肥土鎮的大多數人一樣,程錦繡夫婦可能患的是一種職業病,由一位心理學家研究出來,名叫「升官病」。
升官病又叫不稱職病。心理學家認為現代人,尤其是城市人,工作的機構大多屬於科層組織。本來,科層組織只是描述宗教管理制度中的僧侶等級的,事實上,如今就是任何按身份、階層有等級次序排列的僱員組織。政府部門、大企業機構、工廠、百貨公司、學校都屬於科層組織。在這些部門工作,可以有很多升職的機會,一級一級升上去。升職是好事,誰不希望升職呢?自己喜歡,家人高興,同事羨慕。可是,問題來了,不斷地升職,愈升愈高,到底稱不稱職呢?心理學家說,或早或晚,各類科層組織中的每位僱員,都將被從他所勝任的位置提升到他所不勝任的位置上。
程錦繡夫婦的確是患了升官病,不過,他們自己並不知道。程錦繡的情況,倒是李麗蓮看得清清楚楚。李麗蓮中學畢業後,也進了師範學校,畢業後派到程錦繡同一的小學教書。那時候,程錦繡還是一位小學教師,擔任三年級的班主任。不過,一年一年過去,她不斷升級,當上了副校長。程錦繡是一位不錯的教師,盡責,本身資歷好,教六年級也遊刃有餘。作為教師,她的確是非常稱職。可是,早一陣,她從科主任升為訓導主任,就出了麻煩。
訓導主任的工作主要是管理學生的品行。程錦秀教書講課很出色,可叫她管頑劣的學童,卻不是專長,全校的秩序反而愈來愈差,排隊時不整齊,聚會時又一片喧鬧。休息的時候,罰站牆邊的學生排滿一牆,放學後起碼有十個學生要見家長。程錦繡總是說:現在的學生愈來愈頑皮。但她一點辦法也沒有。漸漸地,她把責任分給全校的教師去負責,要教師加緊管好各班的秩序,休息時多派當值教師,上下樓梯,要教師帶領,放學後也由教師見家長。那麼她做些什麼呢?她注意的是檢查學生的校服、運動鞋清不清潔,頭髮有沒有太長。在這方面,她倒又稱職了。
不久,程錦繡竟又升級了,這次是當上副校長,行政的事,她也不擅長,結果仍不稱職,而她呢,把一副心機都花在聯絡感情,同事聚餐的事情上。
至於她的丈夫,是大學裡的講師,他本來是中學教師,後來繼續深造,進入大學。他稱不稱職,大概就要問問花可久一位中學的同學,如今他是講師的學生。講師開的是文學批評課,題目可大了,是「二十世紀的外國文學批評」,的確很吸引學生的注意。結果呢,講來講去,講的仍是「新批評」。有些同學大膽發問二十世紀是否只有新批評,老師臉色一沉,說新批評就是最新的批評。
程錦繡夫婦的確在科層組織中陷入不稱職的位置。如果一個仍當中學教師,一個仍是六年級的班主任,他們的生活就會愉快幸福了。心理學家認為,所有不想得到「升官病」的人都應該停留在,或想辦法待在稱職的位置上,不要愚昧地升職。否則,他們只好在該盡責的事上弄得一塌糊塗,然後用專注別的小事來轉移自己的能力,在那些事上稱職地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