嬋娟

飛氈 西西 第1頁,共1頁

肥土鎮有兩種路,一是平路,一是山路。平路大多是馬路,最初供馬匹牛車運貨行走,漸漸被各種車輛佔據,只有斑馬線可供鎮民橫過。山路本來是通向山頂的窄路,後來擴闊了,改建了,也變成了車路。肥土鎮的巴士司機就有超凡的駕駛本領,在那些彎曲傾斜狹窄的山路上,耍雜技一般兜來轉去。那麼,肥土鎮還有屬於鎮民的街道和道路麼?有的,不是星期天繁華鬧市那三幾條行人專用區,而是一級一級由石板砌出來的山路。在這些路上,沒有車輛沒有馬匹,鎮民可以在路中心自由行走,漫步看風景。

羅微的家在半山,不是靠近山頂的半山區,而是接近山腳的半山。那裡的樓房,依山而建,彷彿石頭的梯田。每天早上,羅微的鄰居出門上班,匆匆忙忙,趕乘大巴小巴或計程車,羅微沒有,她從半山沿著石板的街道一直走到山腳,走得快的話,十分鐘就能聽見飛土大道上電車行駛的聲音。也許是因為那些石板街的緣故,羅微才愛上了攝影。在石板的街道上行走,非常適暢,不必擔心左右前後有車輛,街道的這一邊有些平臺,走幾步樓梯,有幾棟四、五層高的樓宇,住著數十戶人家,平臺上種些花草盆栽,古樸寂靜;那一邊是面街的矮房子,有幾家店門半掩的手作坊,有一兩家小店鋪,門口躺著一隻狗,三幾隻貓悠然散步,大榕樹下的帆布床上,睡著的人還沒醒哩。再走一段路,有一幅磚牆,髹著藍色,窗子外鑲著白色的井字鐵柵,也有綠琉璃瓦頂的紅磚房子,背後貼著黑鐵的盤旋樓梯。

即使是星期六和星期天,羅微也愛在石板的街道上蹓躂,這時候,她不必匆匆忙忙行走,也不必直朝山腳下行。她可以隨意停駐,橫向穿逾蛛網般的小巷。那裡有陳舊樓房,古老的店鋪,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許多時候,羅微會帶了照相機,沿途拍攝:寂靜的長街,殘破的石壁,吃飯的貓,幽暗的小店的剪影。空閒的日子,花豔顏也和羅微一起在這些街道上散步。花豔顏並不攝影,她愛看書,常常集中一個主題一系列地看,這一陣,她看的是有關卷草的花紋,蒐集了許多圖片。不注意的話並不覺察,一旦關注,就發現卷草的紋樣是那麼多,而且隨時都會碰上。陶器瓷器,衣服的飾邊,建築上,地毯上,哪裡沒有卷草紋呢?而且年代非常古老,埃及的蓮花和紙莎草,就有卷草花的紋飾了。

在石板街的迷宮中漫步,可見的卷草紋比想象中要多,那些商店櫥窗裡的一隻碗、一幅地毯上面都佈滿了卷草紋樣,羅微也就把它們拍攝下來。花豔顏看書的專題常常會變,有一陣看的全是講葫蘆的書,有一陣又專心看兒童的玩具,一面看書,一面也蒐集圖片及一些實物。羅微攝影的範圍倒也廣泛,不過,她另有一個永恆不變的主題:拍攝肥土鎮即將消逝的景物。花豔顏看過不少有關攝影的書,她對羅微說,你會變成法蘭西的那個阿杰哩。

羅微愛拍街道,攝影多半是沉默的,而街道卻充滿聲音,不,不是人類的原始的聲音,而是符號,那是街道上特殊的語言。無論在牆上、地上、燈柱上,到處可見街道的語言,羅微也愛把這些攝影下來。有的語言充滿霸權:禁止招貼,不準泊車;有的語言彬彬有禮:工程維修,引起不便之處,敬請原諒;有的語言自高自大:我是肥土鎮的國王;有的語言窮追猛打:莫一鼎,如不將債項還清,將向你公司索取。許多語言,令羅微和花豔顏皺眉,有的令她們微笑。有時候,櫥窗內的一隻花瓶也會說話,瓶身上寫著: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除了靜態的景物,羅微也攝人,攝生活在肥土鎮的人,描述他們的生活。漁人捕魚,工人搭棚架,主婦買菜,兒童上學,白領上班。她拍攝快餐店的職工、百貨公司的售票員、郵差、看更、警察、女司機等等。最近,星期五的中午,她在清真寺外拍攝穆斯林的信徒,男子戴著小帽,女子披著頭巾。星期天,羅微到飛土大道中的休憩公園和名店區拍攝外籍女傭,拍她們聚坐在櫥窗前、水池邊、長廊裡、天橋下,談話、讀書、祈禱、唸經。肥土鎮充滿了各地的人,不同的宗教,不同的國籍,不同的生活習慣,不同季候年代的移民,共同生活。但願鎮長久,千里共嬋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