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將軍

飛氈 西西 第1頁,共1頁

參加社會民居抽樣調查的大學生,由於實地工作的緣故,得到的成果不僅僅是一疊紙上的資料記錄,而是見到各式各樣的家庭和不同生活的居民。他們從一幢樓宇進入另一幢樓宇,在靜寂的長廊間走動,才發現肥土鎮越來越變得像一個封閉的社群。在走廊的每一個角落,他們面對的都是密密緊掩的大門,和門外堅實巨大的鐵閘。這些鐵閘把戶內和戶外嚴格地隔絕,既防止外界的入侵,也避免裡面的一切外洩。鄰居不相往來,每一戶人家獨守自己的秘密,彼此不關懷、不信任。

社會調查的大學生,並不受歡迎。他們彷彿那些逐戶拍門的推銷員、傳教士、年晚高喊「財神到」的小孩子,或者市政區政立法局等競選期近就忽然出現推銷自己「請投我神聖一票」的成年人。試過很多次了,他們按響住戶的門鈴,大門上的警眼暗了一陣,然後有人把大門開啟一條縫,知道是做調查的,「砰」的一聲就把門關上。有時候根本沒有人應門,也許是一家人都上班了;有時候,應門的是一個老人家,解釋了半天,老人家說,不明白,不懂,不知道,仍把門關上。事實上,治安不好也是把陌生人拒於門外的理由。

各種各樣的人住在各種各樣的鐵閘內,不同的家庭有不同的內容。一個奇異的女子,從大街小巷撿拾許多廢物,堆滿整個住宅,既有破爛的鍋爐紙盒,也有殘舊的桌椅等,廢物堆得從地上疊到天花板,從視窗移到門口,開啟大門,不見天日,彷彿面對一座垃圾山,奇怪的是,垃圾堆中卻有三三兩兩地坐著睡著大大小小或花或黑的貓貓,瞪著杏圓或橄欖形的眼睛。這家人家,及大貓小貓並不接受調查。另一家的門開啟了,卻是一個小孩子在門內答話。爸爸上工去了,媽媽下樓買菜,他和更小的弟弟在家,大門倒鎖著,只有媽媽回家來才可以開啟。

「唉,如果發生火警,該怎麼辦?」調查員搖搖頭。

「這麼小的孩子留在家中,豈不危險?」另一個說。

白天的樓宇,留在住宅內,多的是小孩和老年人。孤獨的老人家,神經兮兮地把自己關在室內。調查員在一道鐵閘外遇到了一名社群服務的職員,每天按時給獨自留在家中的老人送飯,可是這天,老人家又堅持不開啟門了,認定來者不善,飯也不要,勸來勸去不理不睬,令為她服務的職員沒有辦法。試過幾次,拍門也不回應,也不知道是不是發生了意外。

「孤獨的老人和小孩子一樣,易出意外。」

「也許住在護老院中更適合。」

調查員雖然常常飽嘗閉門羹,但也有一些家庭接受他們的調查,比如這天,他們非常順利地進入一個單位,進門後只見整個住宅像個室內動物園似的,原來是一座籠屋。室內沒有單獨的房間,只有幾列床位,分為上層和下層,床位與床位相連,彼此以鐵絲網相隔,成為一個一個四四方方的籠子。每一個籠子中就住著一個人。

這樣的住宅是床位寓所,居住的人是籠民,許多都是已年過六十歲的單身老人。那麼小的空間,長度剛夠一個人躺下睡覺;高度只夠一個人坐在床上,而衣服、被褥、鞋子、筷子碗杯,所有的用具都不得不堆在床上。調查員還是第一次目擊人間這樣的居所,其中一個記得,肥土鎮動物園裡的猴子和猩猩,居住空間遠比籠民寬敞;另一個記得,曾經有一次,籠屋發生火警,困在籠內的人無法及時逃生。這些人是肥土鎮赤貧的一群,調查員把資料記錄下來。可資料和檔案對籠民有幫助麼?可有人為他們改善生活的環境,提供安置的地方?許多日子之後,做過調查的學生大學畢業了,他們調查過的籠民仍住在原來的環境中守著籠門,接受另一批年輕人的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