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物質的角度來說,肥土鎮的哲學家屬於社會中相對貧窮的階層,但從精神生活方面來說,他可是絕對富有了。事實上,哲學家也不理會物質上的匱乏,他要一輛汽車有什麼用?他要一座別墅有什麼用?那些電腦,音響裝置,對他有什麼用?他關心的又豈是個人的生活享受。從飛毯島回來,他的生活沒有變,仍在學校中講課,並且在家中把飛毯島上寫的文章出了厚厚四冊的哲學鉅著,然後繼續思考人類精神的最高境界,他相信那就是圓滿的善。而善,是人性與生俱來的,彷彿人有心和眼,是一出生已存有的東西。
一個星期中,哲學家有兩天,撐著一支柺杖,從家中的四樓步行到樓下,走幾百步路,橫過一條車輛繁忙的馬路,再走幾十步,就到了一所學校。這時,他又得一級一級走上石樓梯,直到四樓上的研究所。途中,他得休息一二次,因為哲學家的年紀已經不輕了。不要以為有這麼一位大學問的哲學家講課,課室就會擠滿人,事實上,通常聽課的,包括哲學系的學生、研究生和旁聽者,合起來才二十人左右。在肥土鎮,精神生活只停留在看電影、電視、報紙和雜誌的層次上。若是有什麼番邦時裝設計師的酒會,或者新式汽車展覽,會場上肯定擠得像沙丁魚一般熱鬧。
肥土鎮哲學家在肥土鎮大學教書,教的竟然不是哲學系。肥土鎮大學龍文系之外,根本沒有獨立的龍文哲學系,那一系,叫做orientalstudies。意思就很明白了,那是洋人立場,洋人心目中的東方研究。至於哲學系,教的都是西方哲學。西方大哲康德、黑格爾都不懂東方,不知東方也有哲學,他們都以西方哲學作為全部的哲學。一直要到那個羅素,著了淺顯的哲學史,才間接承認有東方哲學,因為書名叫《西方哲學史》。即使這樣,肥土鎮大學仍沒有東方的龍文哲學系,哲學大師只是東方研究名下的教授。在肥土鎮,所講教育,培養的只是政務官,或者經濟人,而非文化人。
哲學家說,大學生在大學裡要學的豈止是知識,還應學習研究事物的態度、方式,以及培養影響一生的科學思維。大學教師則以傳播真理為己任。但是在肥土鎮,大學裡學的只是知識,不是追求真理。那麼,為什麼大學中該學哲學呢?因為哲學可以觀照人們一切的經驗,指引人的行為,使人常用批判反思的目光審視自己。哲學教導人面對現實中的幸與不幸,擺脫世俗的偏見,從客觀的角度思考問題,建立自己的價值觀。而不被表面的現象羈絆,心靈不致失落。哲學可以成為精神之光,照耀人們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肥土鎮的哲學家後來離開了肥土鎮大學,在一所研究所中教哲學,可是,他對大部分的學生感到很失望,因為學生極少真正在求學問,不過是取求功名的途徑,尋找高薪的職位。哲學家常引康德的話說:我們不是在學哲學知識,而是學習怎樣進行哲學式的思考。教授對學生感到失望,卻依然竭力發揚哲學的精神。他在課室中反覆講解《孟子》的《告子篇上》,反對把人性視為材料,說明仁義禮智都是人固有的,不是生物學上的固有,而是道德層次上的固有。但仁義之心只是微明,像晨曦初露的光,不加鞏固、發揚,就會被烏雲掩蓋。一個人為什麼要受教育,讀書求學問?就是要明白是非,然後實踐。肥土鎮是非日漸顛倒,皂白日漸不分,補救的方法,也只有從教育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