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棋

飛氈 西西 第1頁,共1頁

生活在飛毯島上的花裡耶,並沒有事情要做,他又是不耐煩枯坐家中的人,於是整日在戶外到處逛,游泳呀、釣魚呀、種花呀、胡思亂想呀。許多科學家躲在室內設計和研究,但也有不少人跑到露天的地方來。比如說,文學家就躺在樹蔭下休息,生物學家伏在泥土上捉甲蟲;至於馬戲班的雜技員,在兩棟房子頂上懸掛了鋼線,持著一支長竹練習空中步行。花裡耶常常到處看別人工作、表演,白天很快就過去了。到了晚上,他就到肥土鎮的哲學家寓所去下棋。

肥土鎮的哲學家不愛戶外活動,既不游泳跑步,也不踢足球打網球,他只愛讀書和寫作,此外,他愛下棋。有時候,幾位哲學家會上他的寓所和他討論哲學的問題,這時候,花裡耶又得辛苦地去當傳譯啦。不過,大多數的日子,哲學家只是一個人留在家中,花裡耶是他的鄰舍,不時過去看看他有什麼需要,因為他不佩戴對話項圈,一切都由花裡耶去傳話。

肥土鎮的哲學家需要一副圍棋,服務員很快就送來了。當時沒有對弈的人,哲學家只好自己和自己下棋。過了幾個月,服務員送來了一副小機器,上面有一塊螢幕,只要按動機器的按鈕,螢幕上就會顯現圍棋的棋盤,再按動機器,還會下子。這一來,可有了下棋的對手了。但哲學家並沒有因此感到欣喜,因為他不喜歡機器棋手,他喜歡和有生命的人相處。機器是科學家努力設計的東西,哲學家關心的是人,人的來處和去處,人的本性和本質這些課題。

花裡耶常常上哲學家的寓所,不久就成為下棋的棋友了。起初,花裡耶對圍棋一點也不懂,只見一堆黑一堆白的圓石子,放在棋盤的格線上,後來,他漸漸明白了。以前在肥土鎮,他也見過人下棋,小孩子玩鬥獸棋,棋上畫著獅子老虎大象老鼠,還有海陸空戰棋,畫的則是戰艦、炮艇那些。

至於成年人,多數下象棋,棋子有兵卒車炮將帥。圍棋和那些棋都不同,只有黑白兩種顏色,沒有名字。下久了,花裡耶也明白這種棋的特色了,象棋是武棋,講打講殺,弱肉強食;圍棋是文棋,講的是圍與突圍,重視氣的空間,只要有氣,就能生存。這裡面,似乎有很深的道理。和哲學家下棋的時候,二人也會聊聊天。對於花裡耶來說,飛毯島不是理想的生活場所,不能四通八達,怎麼能經濟繁榮呢?他到底是做生意的人。而哲學家也有他的意見,認為島主只一心想登天,卻不知天不踐仁。他說:如果心靈了無掛搭,肉體上了天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麼一位哲學家為什麼會被請來?原來在一次公開講學時,他曾說:「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意思是大家都比不上孔夫子,一如青天不可以用階梯爬上去。他是研究孔子的權威,那麼他大抵是知道有其他飛天的方法吧?於是也把他捉來。

到過肥土鎮哲學家寓所中的人,見過桌上擺開了棋盤,有的也學起圍棋來了。其中有一位物理學家狄先生,更加感興趣,過了兩個月,他帶了一個新的棋盤來見哲學家,這棋盤可真令大家感到驚訝了,因為一般的棋盤都是平面的,這棋盤竟是圓形立體的,那模樣,恰恰像一隻輪胎。狄先生說,這是「沒有邊緣的封閉曲面」,棋盤的格子散佈在上下左右,把十九格的角和線的界限都打破了。哲學家也覺得這環面棋盤能啟發思考,因為下棋的人不再需要考慮「角」位有任何優勢;黑子下第一手的時候,不管下在哪裡都不要緊。

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互相牽連,互相啟發。比如這圓形的棋盤,正配合哲學家這一陣思考的重心,他正在鑽研佛教圓教、道家圓教、儒家圓教。哲學的最高境界是最高的善,他認為,最高的善即圓滿的善,也即是圓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