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的顏色

飛氈 西西 第1頁,共1頁

「初三怎麼還沒來呢?」

傢俱行的葉太太已經走到店鋪門口張望了好幾次了,但大街上並沒有花初三的影子。葉太太等的是花初三,其實,她等的是小外孫花可久。每次花初三上傢俱行來,就帶了孩子一起來。昨天,葉老闆又買了一輛會嗚嗚響的電動玩具火車回來,火車不但會在軌道上行駛、轉彎,還會噴煙。

等了很久,葉老闆也站到門口來了。路邊一個地攤上擱著個水桶,還有一盒子肥皂。小販穿著一件大白袍,在袍上用筆胡亂畫,然後拿起一塊肥皂,沾了水,朝汙跡擦,雙手握著袍子搓。不久,袍子上的顏色墨跡都不見啦。於是他再重複把袍子弄汙,用肥皂洗,一面喊:神奇肥皂,神奇肥皂,一洗就乾淨。圍觀的人充滿好奇,也有人去買神奇肥皂。至於回家後靈不靈驗,就要試過才知道,神奇肥皂小販也不會再在這條街上出現。

花初三還沒有來。葉老闆夫婦看著流動的小生意人經過,一面走一面叫喊。磨剪刀剷刀。收買爛銅爛鐵。附近沒有人家要磨刀,小販喊著喊著走遠了。收買爛銅爛鐵的倒有生意,理髮店拿了一把壞了的吹風筒和一個燒炭的舊熨斗出來,至於一個餅乾罐,拿出來又收了回去,因為店內的老太太嚷著要鐵罐裝零碎的東西。收買爛銅爛鐵的聲音遠去後,大街上忽然有點浮躁的樣子,行人的步伐是急促的,遠處傳來有許多車聲和警笛聲。有的人抬頭看天,用手指點,葉老闆順著行人的視線仰望,晴藍的天空飄蕩著濃濃的黑煙。

花初三帶著孩子上傢俱行,走到一半就聽見鳴號的車輛此起彼落,幾輛消防車還在他面前的路上駛過。花初三轉入小巷,走向山邊。即使在白天,遠遠也看到山上一片火光,黑色的煙不住擴散。通向山上的主要小徑,擠滿了人,彷彿傾覆了蟻巢,萬蟲鑽動。朝下奔跑的人拖男帶女,衣發散放,消防員則逆流而上。山下四周的幾條街道上都站滿人,那些從山上逃下來的災民有的穿著拖鞋,有的赤足,有的抱著一個飯鍋,也有的抱著枕頭。有的人扶著老人坐在街邊,一面喊叫走動,尋找失散的家人。有的人仍想朝山上跑去。

消防車到了不少,但車子不能駛上山,都停泊在山下的街道上,長蛇般的喉管遙遙接駁到災場。山太高,雲梯太短;火場太大,水力太小。指揮官和警司緊張地討論形勢,警察驅散觀火的群眾。消防車和救護車、警車越來越多。花初三貼牆而站,抱著孩子。這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大火,他一生中碰見過無數次的火災,燒的是一棟兩棟的房子,牽連的是二樓三樓,而現在,這麼大的火場,數以千計的木屋陷入火海,數萬人在逃生,簡直是肥土鎮上的大災難。

花初三隻消看看煙的顏色,就可辨別火勢。火場邊緣的房屋,起初還在剛剛開始焚燒的階段,不久已成為自由燃燒了,而中心的房屋,已陷入悶燒的階段,冒出濃密灰黃色的煙。火場中央,無數木屋燒通了頂,大片的房子全面閃火。木屋多數由木板和鋅板搭成,有的砌磚,室內的傢俱也以木為主,其他的物質則是紙和布,煮飯用火水,既無煤氣,電流不多,也沒有易燃的金屬,要撲滅本來不算太難。用水冷卻,使燃燒物的溫度降至燃點之下,就可熄滅了。可是火場範圍廣闊,又在山上,簡直像森林大火一般難以控制。消防器械車上掛著許多工具,有各種的鉤、矛杆、撞錘、橇棍、魚尾鎬、鋸、刀和斧。花初三覺得,看來,在這個時刻還是一把斧頭更實用,大火無法控制,斧頭反能劈開邊緣的木屋,把困在屋中的人救出來。

這麼大的火場,花初三想,大概得設一條控制線,不斷用水降溫,而中間的木屋,只能由得它燒完為止。災場出來的逃生者一片哭聲,對於一名斧頭黨員來說,最難過的還是見到悽痛的受災者,以及無法控制的火勢。他本來愉快地帶著孩子上傢俱行去,現在的心情無比沉重。火燃起他許許多多的記憶,卻又有一種無力感。第二天早上,他讀報紙,山上的大火,焚燬了七千多木屋,災民人數高達六萬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