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的下午,花裡巴巴從清真寺回來,帶了一包羊肉。清真寺常常照顧一些貧苦的教徒,會分派一些羊肉讓他們帶回家。這天,正是月尾發薪的日子,花裡巴巴在菜市場買了些東西,回到花順記,見到葉重生,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來,交給她,一面說:花阿姨,我又收到薪水了。銀行的經理問過花裡巴巴,既然在銀行做事,要不要開個戶口,把薪水直接存進去,但他搖搖頭,寧願每個月收一疊現款。自從第一個月發薪開始,他就把全部薪水交給葉重生。
「你留著自己用。」葉重生說。
「我不需要用錢,沒有東西要買。」
「理理髮,鞋子補補,怎麼不用錢?」
「那我只要一點理髮的錢就夠了。」
「小花裡,你不是說想讀夜校?」花初三問他。
「是呀,花阿姨只要把學費給我就可以了。」
花裡巴巴這天請大家吃羊肉,連花一花二也給請來了。他在廚房裡忙了一陣,把羊肉切成火柴盒子的大小,然後剁蔥、韭菜花、香菜,打下雞蛋,和鹽、胡椒粉、玉米粉一起攪拌,放在大碗裡。以前,花裡巴巴也帶過羊肉回家,卻是由花順水出主意,把羊肉切成薄片,放在大鍋中用熱湯滾沸,蘸了醬豆腐、蔥花、辣椒油吃。
這一次,花裡巴巴請大家吃的是烤羊肉,因為如今的花順記有個寬敞的天井。花裡巴巴搬了八塊磚頭,砌了一個圍成長方形的凹槽,然後把燒好的火炭倒進槽中。經過幾小時浸醃的羊肉,用鋼叉穿起來,灑上芝麻,一串串的羊肉就可以擱在磚槽上烤,一面烤一面轉,香味四散,都說比熱湯沸熟的好吃,也沒有羊羶味。當然,花順水只擅長斬貓尾巴,切羊肉沒有刀法,羊肉切得厚,味道自然打折扣。
剛把碗碟收進廚房,熄滅了磚槽中的星火,隔鄰龍鳳繡莊的老闆娘就過來了,還帶了箇中年人來。那人非常有禮貌,穿著整齊的西裝,還結了領帶,腋下夾了個扁盒子,露出些粉紅色的絲帶。
早一陣,龍鳳繡莊的老闆娘常常過來坐,和花順水夫婦聊天。她總是問,你們家的千金中學畢業了哦,有沒有找到事做?長得越來越標緻了,有沒有男朋友?我介紹我的侄兒給她認識,交個朋友也好,大家一起看看電影,吃吃飯。老闆娘還說,他的侄兒是個品行溫馴的青年,沒有不良嗜好,人很老實,在巴拉西國開農場,地方很大。那裡都是外國女子,如今特地回肥土鎮來,想娶妻回去,是誠心誠意來找老婆的,絕不是胡亂追求戲耍。
老闆娘果然帶了侄兒到花順記來,人也老實,有點拘謹,把一盒糖雙手遞給葉重生,說是想請花小姐去看一場七點半的電影。除了花順水夫婦,其他的人都感到吃驚,花豔顏立刻走進廚房去了。她的祖父跟在背後說,交交朋友也是好的,去看場電影吧,人家可是誠心誠意來的。祖母緊接進來說,看場電影,又不是就嫁給他,給祖母一個面子。說著,牽著孫女兒的手走出來,讓兩個互相陌生的人去看電影,在門口截了一輛計程車。繡莊的老闆娘也就回店去了。
「人倒是蠻老實的。」掌櫃太太說。
「年紀好像不小了。」花順水說。
「巴拉西國那麼遙遠。」葉重生說。
「也不知道是怎樣的農場。」花初三說。
花裡巴巴坐在一旁一聲不響,花豔顏和一個從來沒見過面的陌生人去看電影,對他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把他臉上一直掛著的笑容都震落了。花一花二在花順記時沒說什麼話,回到紅磚房子後,卻討論起媒妁之言這個問題來了。花一說,龍鳳繡莊那位太太,可不是一隻大蜜蜂?媒妁其實是資料中心,在古代,女子三步不出閨門,年輕的男女難得相見,倒不得不依靠媒妁來撮合姻緣了。花二說,可現代都是自由戀愛了。難說是自由,其實只是有限的自由,年輕的男女能結識多少朋友?許多人自由戀愛,結果卻離婚了,自由戀愛也常常是盲目的呢。
兩個都認為,將來的世界會有媒妁計算機出現,兩個打算結婚的人,讓計算機來看看他們是否相配,適不適合結婚。資料包括雙方的身體健康狀況、家族病史、遺傳基因、智力商數、教育程度、習慣脾性、志向理想、興趣嗜好、經濟能力,等等,等等。
「戀人才不理什麼家族病史、經濟能力這些東西。」
「戀愛其實是一種精神病。」
「所以,從戀愛開始,到結婚收場當然最好,可戀愛和結婚根本是兩件不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