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之師

飛氈 西西 第1頁,共1頁

彩姑的一天是非常忙碌的,她不但要煮一日三餐,洗衣服,拖地板抹窗,還得照顧公婆和小孩。從早上起來,她就不停地做家務,彷彿女媧一般,支撐著家庭的天空。不過,彩姑也和樓上樓下許多的家庭主婦一般,在繁忙的時間中仍爭取到喘息的時間,找尋娛樂的節目,調劑自己永遠做不完的苦工。比如說,總能抽空打幾圈麻將,但她是和婆婆輪流下場的。即使坐在麻將牌桌上,彩姑的腦子還在想著其他的事,那是街頭巷尾流行的「字花」賭博,很少錢也可以賭,不過是猜謎語般投注號碼。

彩姑不讓家人知道她買字花,但大家知道她賭。她常常不動聲色,輸了一聲不響,只自己心裡嘀咕著可惜。那麼清楚明白,怎麼會猜不中?早說一定開這個號碼,偏巧又差了一點。有時候,彩姑也會贏,那她可高興了,若是贏得多,晚飯也不煮,叫阿源到樓下對面的大排檔去,買幾盒炒飯炒麵燒鵝髀之類。小孩子聽說不吃飯,更加歡喜;大人也無所謂,換換口味,事實上,這情況也不多,買字花的主婦,總是輸的多。

最令彩姑牽腸掛肚的,還是中午一段時間電臺的空中小說廣播時間,由家傳戶曉的廣播明星每天講曲折離奇的倫理故事,播音員本領真高,既講敘故事,又時而融入不同的角色,模仿他們的說話,男女老幼都有,簡直是一人大劇團。故事內容照例充滿人情味,哀傷纏綿,悲歡離合,聽得主婦們如痴如醉,不斷用手帕拭淚。彩姑家中沒有需繳費的收音機,每天中午,飯後立刻到隔鄰去聽小說,她的婆婆也隨著去,鄰居非常大方,歡迎她們。平日互相幫助,一起聽小說還可彼此同聲感嘆,猜猜劇情如何發展,這是她們社交圈的大話題。

不過,婆婆一病,彩姑就辛苦多了,麻將少打,小說也常常漏聽。婆婆患的是中風,半個身子癱瘓完全不能動,連轉身也得別人推。長期臥床,背部生了許多疥瘡,屋內有一股腐壞的氣味。親戚朋友來探病,也只能安慰說,安心休養就會好起來。事實上一直沒有好起來,而是越來越差,胖胖的一個人,幾個月下來,只剩一半的體重,話也呢喃不清楚。隔鄰的主婦說,準是碰上什麼邪風,或者是撞了小人,得拜一拜才行。

於是,上香燭店買了用品,數數有香燭、紙馬。既有「解關截殺,永保平安」的靈符,又有北極紫微大帝、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及百解靈符,圖文並茂,黃底紅字,白底綠圖。幾個人陪同彩姑一齊到彎街的土地廟旁,燃起香枝和蠟燭,插在鐵皮罐裡,先祭白虎,開啟一疊紙馬,找出紙人。彩姑也不知小人姓甚名誰,只寫「小人」二字。眾人脫下腳上一雙鞋子,或者木屐,朝那紙上的小人就打,一面打還得一面不停咒罵。

「打打打,打你這小人。」

「打你個小人頭,打到你沒氣透。」

「打你個小人手和腳,打到你沒處走。」

「打到你殘廢。」

「打到你嘔肺。」

彩姑們是業餘打手,所以,打殺的招式和咒語普普通通。打了一陣,穿回鞋子和木屐,把小人和紙馬一起焚化收隊回家。涼風吹過,把紙屑和灰燼揚散,朝附近的大排擋罩去。王帶寶的女兒站在大排檔前手拿抹布,皺起了眉頭。在肥土鎮,「打小人」也是一門行業,若干街坊大嬸還是職業打手,只要把小人的名字寫給她們,她們就會盡忠職守,替你狠狠地打小人,直到她們認為已經把你的仇人打垮為止。小人包括壞人、口舌是非之徒、狐狸精等等;打小人的工具是皮鞋、功夫鞋,但以木屐最具聲勢。在肥土鎮,職業打手有固定的地盤,招式凌厲,所向披靡,而酬金一點不貴,如果多打兩個,還有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