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家庭

飛氈 西西 第1頁,共1頁

半山上胡瑞祥的家中,從來沒有這麼寧靜過。從早到晚,常常沒有聲息,偶然才見到一些燈光;一陣汽車的馬達聲,或者幾聲狗吠之後,一切又歸於幽暗和平靜。胡寧到歐洲去開一個銀行家的會議,順便旅遊幾個古城,回來後上半山去探望父親,哪知竟然沒有人應門,只有狗吠。他並沒有帶門匙,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回家打電話問起叔伯輩,都說他父親天天上班,沒有事。於是帶了門匙再上去,恰巧碰見父親自己駕駛汽車回來。

「爸爸怎麼自己駕車,司機呢?」兒子問。

「我把司機辭掉了。」

進入屋子,坐在客廳裡,也不見有人端茶出來。

胡寧走到廚房看,一個人也沒有。沒有廚娘,沒有洗衣打雜的女傭。櫥櫃的雲石臺上亮著一雙電動熱水壺,鋅盆中堆了幾隻碗,電飯鍋中有小半鍋粥,窗上的抽氣扇,風翼嘩嘩地轉動。經過飯廳,見到壁上掛著母親的畫像,一張供桌上擺著幾盤水果,香爐中有熄了的香枝。

「要喝茶的話,櫥櫃的第一扇門裡有茶包,」父親說,「不過,我們可以出去喝,順便吃飯。」

「用人都到哪裡去了?」兒子問。

「辭退了。」

「都辭掉了?」

「都辭掉了。」父親很得意地說。

「那麼,誰煮飯給你吃?」

「吃飯還不容易,和朋友一起吃,上俱樂部吃。」

「那麼,誰替你洗衣服?」

「洗衣機。你來看,很不錯,」父親把兒子帶到廚房後的工作間,指給他看,「新買的,可以洗衣,又可乾衣。我天天早上扔一把衣服進去,晚上回來,用衣架掛好,懸在繩上,第二天就能穿。」

胡寧看看父親,穿著一件厚棉布格子襯衫,燈草絨西裝褲,一件夾克外套。哪裡看得出他是銀行家,倒像是個藝術家。剛才駕駛汽車回來,他還穿著名貴的西裝,結一條絲質的領帶,穿皮鞋,現在足踏休閒鞋,也不用結鞋帶。二人看完洗衣機,出到客廳,走到花園裡,坐在白色的鐵椅上,金魚池內仍有遊動的魚,草地倒還是翠綠的,一列梅樹,只有細枝沒有花。飯廳門外的幾盆芍藥有一半的花萎謝了。

「那麼,白襯衫誰給你熨呢?」

「免漿熨,不用熨。領口髒了,先用清潔劑。」

「沒有司機,不方便吧。銀行門口沒地方泊車。」

「我本來就喜歡駕車,這麼好的車子,為什麼給司機去駕駛。我把車子泊到停車場,走幾步就到銀行。」

「花王也辭掉了,澆花可辛苦了。」

「沒有,不過是拉著一條膠管,到處澆一陣就行。早上開一個罐頭給波比,就由得它自己跑來跑去。」

「師傅還來和爸爸一起打拳?」

「不用來啦,我把全套太極一百零八式全學會了,自己可以耍,如今又沒司機去接他。」

「爸爸星期天還學不學寫字?」

「自己寫,寫字也不用特別學,勤寫就可以。怎麼樣,把爸爸當犯人來審麼?出去吃飯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