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月後,胡太太在醫院中病逝。家中少了一個人,卻像少了許多人似的。整座房子,走了半天不見人影,既沒有小孩子奔走嬉笑的聲音,也沒有了許多的腳步聲。胡嘉細心聆聽,往日熟悉的水煙筒呼嚕嚕的水泡聲的確是完全沉寂了。父親上班之後,她一個人留在家裡,面對的是眾多的牆和越來越顯冰冷的傢俱。家裡的工人和女傭,只生活在廚房、天井和後院住宿的空間,並不到房子的其他地方走動,偶然才聽見花王在房子的大門外掃落葉。
胡嘉一直想,母親去世,就剩下父親一個在家裡了。弟弟只每個星期來一次,而自己,遠在外地,常常是一年才抽空回來一次。過一個星期,她又得離開這裡,她的工作和事業都在遙遠的地方。這些日子,她靜靜觀察父親的生活,以為他將無法排除突然侵襲的孤寂,哪知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外。父親並沒有陷入極度的哀傷和憶念之中,只叫花王在花園裡種植一列梅花,紀念妻子,因為梅是她的名字。
胡瑞祥的生活的確有了改變,早上起來,司機已經把一位耍拳的師傅從山腳下接上山來。兩個人就在草地上一招一式練起太極拳來,胡瑞祥耍得不錯,師傅在一旁指點、示範,他跟著做,耍得頭頭是道。他們練一陣,停一會,再練一陣,一個鐘頭就過去了。胡嘉看看父親,穿著一套土式衫褲,臉不紅,氣不喘,步履輕盈,精神飽滿。父親說:要不要學幾式?胡嘉搖搖頭,幾式她不想學,有機會的話,學全套才好。這時候,師傅已經走了,如果還在花園裡,他一定會說,學一兩式也可以強身,有的人只天天練一式「雲手」,也能強筋健骨。司機送師傅回家的時候,胡瑞祥去沐浴、更衣,然後下樓和女兒一起吃早餐。他的興致很好,常常問起天文臺的工作和情況。以前,他還會問女兒:有沒有男朋友呀?現在他已經不再追問,只和她談外地的生活,聽女兒講天空的奧秘和神奇。事實上,女兒如今生活的異地,也是他當年留學的城市,他在那裡有許多湮遠的記憶,和女兒談起來,也有許多話題。
胡瑞祥白天上班,下班回來,常常約了幾個朋友一起打牌,只要一開牌桌,就有許多小時的消磨,牌室內一片昏黃的燈色,傳出來各人的笑語和麻將的噼啪聲。胡嘉覺得這樣很好,她一直怕父親寂寞。胡瑞祥顯然沒有什麼空餘的時間,星期六的下午,他就和胡家的兄弟們一起上馬場去看賽馬,胡嘉也去了兩次,但她對賽馬的興趣並不濃厚,也不太在乎輸贏,隨便下下注,跑輸了也不介意。反而是她的叔叔伯伯,大喊大叫,非常投入。他們常常在馬會吃飯,有時上鄉村俱樂部去,星期六可算是最熱鬧忙碌的日子。
星期天,胡瑞祥又有了新的課程,請了一位老師來教他書法和繪畫,一起研究筆呀、紙呀、墨呀、畫呀,還一起去買畫冊和繪畫用具,去參觀書法、繪畫展覽。家中本來就掛了些字畫。胡瑞祥卻把自己寫的字貼在板壁上,自己欣賞,還問女兒覺得怎麼樣。星期天,胡寧回來探望父親,晚飯時一家人聚聚天倫。
胡嘉回花旗國工作,父親到機場送行,花初三和葉重生也去了。表姊曾經問過表妹:肥土鎮看不見星麼?表妹答:肥土鎮的天氣並不適宜觀星,因為春天密雲,夏秋多露水;冬天雖晴朗,大氣透明度極高,但氣流最不穩定。她工作的地方,是全世界天氣最好的地方之一。表妹對錶姊說:請多些探望姑父。胡嘉進入機場的海關後,胡瑞祥說:阿嘉在那邊有一個愛人。
「阿嘉有了愛人?」葉重生驚異了。
「那是一臺二百英寸口徑的反射望遠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