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錦繡帶花豔顏去燙頭髮,因為第二天就得到師範學校去面試。燙頭髮對花豔顏來說是可怕的經驗,藥水的氣味濃烈刺激,堆在頭上的夾子很重,夾子裡的紙溼了藥水,冰冰凍,好像老會從額前頸後流下來。至於夾上通了電的鉗子,整個頭不能動彈,而且燙得很,使她不住想用手去推。接著又是洗又是吹,坐在理髮店整整耗了四小時。照照鏡子,覺得變了模樣,很奇怪,不知道為什麼要把頭髮扭曲成這個樣子。
整個晚上,花豔顏在程錦繡的家裡學穿高跟鞋走路,歪歪斜斜地,腳趾都擠痛了。穿玻璃絲襪真不簡單,原來兩隻襪子要靠吊襪帶,垂下些夾子夾住,襪子又薄,要小心穿,不能用力拉,襪子背後的縫不能歪掉。程錦繡還帶花豔顏去買了胸罩,穿在身上,就是不舒服,兩條肩帶好像隨時要滑出肩膊。花豔顏覺得很辛苦,程錦繡則說,打扮得使自己美麗總得付出些代價。
程錦繡的家,花豔顏也常來,地方還算寬敞。不過,房子對面是水泥廠,除了辦公大樓外,其餘都是空地,堆滿碎石和沙土,還搭建起架空的連輸帶,吊著一個個鐵桶。那些鐵桶整日在上空執行,轟隆轟隆響不算,附近一帶到處都是灰塵。程家的窗從不開啟,每天用抹布抹幾次桌椅門窗,衣服掛一陣就佈滿煤灰。程錦繡總是埋怨:什麼漂亮的衣裳都給弄髒了。她的志願是考上師範,快快搬離這處地獄似的地方。程伯母的如意算盤也差不多,師範學校是政府辦的,畢業生大多派到官立小學去,成為公務員,薪酬又高,是人人羨慕的金飯碗。一般的職業,個人的入息不過二三百元,可師範生一齣校門,就有四百多的高薪,若是一對師範生戀愛結婚,成為許多人津津樂道的「千元運動」。程伯母總盼望女兒在師範學校結識到適當的男友,「千元運動」魅力無窮。
第二天,花豔顏穿上一套盔甲似的武裝,上戰場去啦。師範學校的位置,在一座小山的半腰,從馬路朝上走,是一條非常陡的斜坡,站在山腳朝上一望,的確叫人倒抽一口氣。不過,投考的都是年輕人,有的還說,這是給年輕人的磨鍊,當教師,也得先挨點苦。一段斜路,本來也難不倒年輕人,可憐的是一群女子,穿的都是高跟鞋,不少還是第一次穿,鞋子又是新的,從家中出來不久,有的已經腳痛,有的腳被尖頭鞋壓擠,有的腳後跟被厚的皮革擦傷。
花豔顏和同校的幾位同學,在山腳約好,等齊了才一起步行上山,走到一半,就有一位同學腳下滑了一步,花豔顏剛好把她扶住。但自己也因此滑了一下,站好的時候,才發現鞋跟上的鐵釘掉了下來,絲襪扯空了一道線紋。一拐一拐,進了師範學校,連忙找洗手間,脫下鞋子把鐵釘用力按回鞋跟。忙了半天,走走還可以,就回到大堂等喚名字,竟立刻叫進去面試了。四位考官,問些普通的話題,在校中喜歡什麼科目,可有演戲,為什麼投考師範。問著問著,花豔顏忽然打了一個呵欠。
考官遞給花豔顏一本課本,其中有一首詩,請她走到門邊去朗誦。花豔顏帶著書本,仔細走到門邊,朗誦起來,讀得實在不錯。不過,當她正想走回來的時候,身子突然一歪,幸而扶住了門的把手,才沒有跌倒。這一次,她腳下的鞋子,不但鐵釘脫落,連鞋跟也斷了一截。考官們八雙眼睛瞪著花豔顏一腳高一腳低走回去把書本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