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保護你

飛氈 西西 第1頁,共1頁

從服飾上看,郭廣年一眼就可以斷定光顧大排檔的顧客是哪一類人。穿蛤蟆衣,滿身漆斑的,自然是船塢的工人,他們是隨著船廠的汽笛聲潮水似來去的;穿普通厚布襯衫、斜紋褲,也是身上一塊灰一塊白的,多數是泥水匠、木匠、油漆匠,這一帶的房子仍在不斷興建。正在建造的房子需要砌磚牆,做門窗,已經入夥的房子需要裝修,騎樓上加建玻璃窗、晾衣架,空敞的樓內要用木板間隔,廚房裡要砌儲水池;穿睡衣到來的,都是附近的居民,是來消夜。

可是最近出現的幾個人,穿的卻是土式的衣裝,一件汗衫打底,外罩一件對襟企領上衣,布褲,黑色布鞋。本來,這一身打扮也沒有什麼特別,肥土鎮上,穿土式衣服的男人還相當多,尤其是上了年紀的,並不打領帶穿西裝外套。不過,特別的是到大排檔來而穿土裝的人,是年輕人,上衣一排布鈕完全不扣,露出裡面白色的汗衣,坐的時候,一雙腳不著地,踏在椅上。這些人,郭廣年一見就心驚膽跳。

他們其實是保護這一帶治安的人。問題在,他們一來,你就要乖乖地交上保護費,要接受他們的保護,不然災難就迅速臨頭了。這些人常常到大排檔來胡亂點菜,扔下一地啤酒瓶,吃著吃著忽然就吵起架了,接著大打出手,把桌子打翻,椅子踢倒,碗碟砸破,還奪過檔主的菜刀,互相追逐,搗亂一番,揚長而去。既不付錢,也不賠償,還把其他的顧客趕走。白天是這樣,晚上又另有做法,有時縱火,有時把豬血淋在大排檔上。天天騷擾。把警察召來,他們就一去無蹤。警察一走,他們又來了。這一次,把主人痛毆一頓。如再不肯聽話受保護,再搗亂,再打,總之,有你的好看。

幾家大排檔的主人,個個搖搖頭,只得按月接受保護。別說固定的攤檔要交費,連晚上出現的小食檔、餛飩擔,擺地攤賣雜物的,也得交,因為流動性大,並不收月費,天天有文了身的人來收,抽人頭稅一樣,整條街都成為他們的保護區。治安的工作由他們分享了,警察好像一點作用也沒有,只知道拉拉流動小販。大家都明白,警察怎麼會抓不到這些人物呢?

在肥土鎮裡,有人說,大眾受這些人物的保護,這些人物,則受警察保護。那些衛生幫辦、消防幫辦,出一次差,就等於出一次薪水。蝦仔曾經講過這樣的故事:一位衛生幫辦,進一家酒樓的廚房檢查食物的衛生。天氣可真熱呵,衛生幫辦穿著白上衣白百慕達式短褲的制服,白長襪和黑皮鞋。天氣真熱,制服厚,又熱,廚房更加熱,幫辦一進門口,脫下外衣,搭在門背後的掛鉤上,只穿汗衣四處瞄瞄。這家酒樓完全不合衛生的標準,廚房師傅抽菸的抽菸,咳嗽的咳嗽,不戴帽子。滿地汙水,用具油膩,生的魚肉也不新鮮,冰箱不夠冷。這些都該檢舉勒令改善,否則不能開業。不過,酒店的店主一路上展開笑臉,打躬作揖,送幫辦出廚房,進入大廳,請上座,奉上香茗,一旁站著,靜候官員的批示。幫辦從廚房出來,在門上取回外衣穿上,他只消略一伸手,摸摸這件上衣的口袋,嗯,袋裡有內容,它會變魔術,冷縮熱脹。大家也就心照不宣。個個滿臉笑容,握手道別,店主一直恭送出門,即使廚房再不符合衛生標準,仍可以安然無恙繼續開業。

至於那些用鹽水滲泥的樓房,水泥不足的支柱,馬虎的天花板,消防裝置不及格的一棟棟大廈,也順利通過了檢查的關卡。一小撮公務員五日一小宴,十日一大宴,口袋和肚皮正比例地一天比一天膨脹,官也越做越大。那麼多的白蟻,不斷蛀蝕肥土鎮,看來真要把肥土鎮蛀空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