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土鎮的居民要看天做人,因為小小一個島,並沒有一條河,圍繞小島的是海水,不能食用。水得從天上來。肥土鎮的天空,每年和小島的居民開玩笑,真是天地不仁。唉,誰能控制老天呢。這一年,整個夏天,老天又不下雨啦。鄉下的田固然沒有水灌溉,鎮中心連食水也不夠了。於是限制用水,每日供應四小時。百行百業全受影響,理髮店只剪髮不洗頭,涼茶鋪暫停營業,茶樓不沖茶。
供水的時間一到,人人回家去儲水,住在高樓的人和樓下的住戶紛爭打架,街喉的取水站擺起長龍陣,挑水的擔杆成為格鬥的武器。教堂為食水祈禱,佛徒作法求雨。只有賣水桶的生意興隆,許多店鋪,還權宜變通,把火水罐掀去頂端,釘條橫木出售,一下子被搶購一空。泥水匠也立即身價十倍,工程接得來不及做。家家戶戶在廚房裡砌一個儲水池,有的面積之大,足夠飼養數十條大鯉魚。
天文臺懸掛颶風訊號的時候,肥土鎮的居民是多麼地興奮呀,有風就有雨了。八號風球掛起,學校停課,商店關門,巴士區域性行駛。大家趕緊扣緊窗子,扭開收音機,到菜市場搶購食物。雨水落下來的最初半個小時內,還有人在街上快樂地淋浴、舞蹈。漸漸地,這些人都不見了,因為風力越來越大,招牌掉下,棚架倒塌,大樹遭連根拔起,海浪冒升,到處都是虎虎的風聲和碎玻璃的飛濺聲。
沒有水,肥土鎮的人不能活;水太多,又成了災害。颶風帶來許多雨水,山洪迸發,農田淹沒,低窪鄉村水高及腰,魚塘和道路再也分不清,甚至房舍沒到了屋頂,有人爬到樹梢上求救,豬狗雞隻在屋脊上徘徊,只有鴨子在水中嬉戲。肥水街上也出現了前所沒有的洪水,巴士無法行駛,棚架橫在路心,許多店鋪把木板擋在門口。但水勢沒法擋,都流入屋內。
整整下了一個星期的雨,才漸漸停歇,街道上的水也緩緩退卻。花順記一家,蓮心茶鋪子的花裡巴巴,手提水桶把鋪內的積水潑出門外,然後用毛巾吸水,扭注桶中倒去。
「從沒有見過這麼大的水。」花掌櫃說。
「這門檻要加高一點才好。」掌櫃太太說。
「要不要儲備一些沙包?」花初三說。
街上的水已經退去,巴士恢復行駛之後,許多商店都呈半休業狀態,有人來買東西,就抽空交易,但大部分時間都在收拾水災後的損害。正在忙得團團轉,卻聽見警車、消防車、救護車的鳴號,而且持續不斷,在四面八方響起來。這麼多的車子,在肥水街上呼嘯而過、打轉,是從來沒有的事。聽聽聲音,著實心驚,車輛似乎駛向肥水區的山邊。過了不久,訊息終於由過往的途人傳來。
「山坡上泥土傾瀉。」
「整幅山坡鬆脫,倒下來。」
「許多木屋埋在溼泥下。」
「很多人,很多人在泥裡。」
「山泥堆得幾層樓那麼高。」
「搶救也困難哪。」
「山泥還會倒下來。」
「山上的木屋,住著幾千人。」
「許多人被掘出來了。」
「全身泥漿,都僵硬了。」
「很多人,很多人被掘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