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啟所有的門,又搬了風扇到處吹,退了水的店鋪仍散發出陣陣黴味。花初三拿著油漆罐和漆帚,蹲在地上,給桌子的腳髹漆,油漆的氣味倒減少了黴味。蜂蜜店一帶的店鋪,都把潮溼的傢俱、用品、衣物搬到門口晾曬,使行人道頓然窄了一大半。幾家店鋪,索性把床也拆下來,抬著一塊一塊長條的木板,走出店門,朝地下用力頓撞,抖下四散奔走的木蝨,接著伸腳去踩殺,或者用手見一隻捺一隻,統統按死在床板上。
在大街上捉木蝨,並不是新鮮事,肥土鎮早就有一個專門的日子,叫做「洗太平地」,在將近過年的時候舉行。那時家家戶戶正好大掃除,把家中的廢物垃圾清理一下。於是,破爛的鍋瓦、木凳,看看補無可補,修無可修,就扔掉;廚房、廁所,家裡各處徹底清洗,還用上消毒藥水,這麼一來,不但把老鼠殺絕,也把蟑螂、蚊蠅減少許多。
自從大量移民湧入肥土鎮,人口多,居住環境狹窄,有些人家,一家七八口,擠在一張床上。床多半是木板搭成,這些木板,經過汗水、熱力的醞釀,很快成為木蝨的溫床,躲在板縫間,只要有人挨近、躺在板上,紛紛出動,吃得肥肥飽飽的。當然,一旦給發現了,逃得稍慢,就給捏死了。床板上一條一條,一道一道,黃黃褐褐的,都是斑斑的血跡。大掃除的那天,幾乎每一家都搬出床板來,街上一片「碰碰砰砰」,追跑踐踏的聲音,混成合奏,然後用肥皂水、消毒藥水把木板刷洗,衝乾淨,靠在牆上曬乾。誰也不用看不起誰,肥水街上,哪一家沒有木蝨?還給它起個風雅的名字,叫「琵琶」。
花順水夫婦和媳婦,都在蓮心茶鋪子裡,做清理的工作。店內雖然只有些桌凳,但鋪內的房間卻給水浸透了,床底下兩個漆皮箱子拖出來時還發出「咕咕」搖動的水聲。大家一起商量過,既然陳家老人都已不在,許多東西又遭水浸損,扔掉也好。開啟箱子,也不過是些殘破的衣衫,誰也不合穿,一件毛線衣還穿了小洞,硬得鐵板一樣,拉拉線段,應手黴斷。棉襖下的棉絮也跑出來。於是,一件一件拿出來看過,箱子中也沒有別的東西,仍把發黴的衣物放進去,提出門口,待晚上垃圾車搖鈴經過時,拿去扔掉。
房間中許多雜物,看看沒用,也加以清理,床底下還掃出布鞋和鞋盒,又有痰盂、木盆,也都不再留存,最後把床也拆掉,把所有的東西搬出,灑了許多消毒藥水。花裡巴巴在一旁幫忙,要搬要抬的都由他出力。花順水夫婦把抽屜一個一個開啟,眼鏡、舊襪子、一包一包生蟲的蓮子、溶化了的冰糖,缺耳茶杯,裂嘴茶壺,都是該扔掉的。只有打掃雜物時,花裡巴巴拾起什麼,稍稍遲疑,然後悄悄放進衣袋。那是兩位老人家褪黃了的照片。
抽屜裡倒是有一個小鐵盒,裡面只有很少的錢,二位老人並無積蓄。拆床的時候,席子底下掃出一些紙張和幾個封套,是些水電的收費單。至於封套,裡面裝的是房子的買契,已經很舊很舊,紙都發黃了,看來已經很久沒有開啟過。
另外一個封套比較新,葉重生開啟來看看,原來是在律師行籤的遺囑,上面寫著,倘若二人過世,肥水街地段第二三〇號蓮心茶鋪位房子一棟,承繼人是葉重生和花裡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