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帶寶每次回下禾村探望父母,都覺得村子起了變化,和肥水區相比,情況更加顯著。在彎街上,幾乎再沒有二三層樓的房子,代之而起的是四層五層的樓房。船塢的工人也比以前多。不過,人群中最鮮明的還是操不同方言的外鄉人,用奇奇怪怪的肥土語和本土人做生意。比如說,賣臭豆腐的,雖然喊的是大家明白的臭豆腐,但喊叫的語音卻是「潮豆腐」。叫賣的聲音和食物的氣味,同樣給人古怪的感覺。街頭巷尾也出現了以前不曾見過的小販,賣糖炒栗子、龍鬚糖、麵粉泥人,還有耍猴子戲。夾雜在冰花白糖糕、玎玎糖、裹蒸粽的行列中,匯成一支南北小販的混聲合唱;有時,又會演變成兩部鬥唱。
肥水區最大的改變當然是樓房,在喧聲沸騰的街道上矗立起高層的樓房固然是難逃眾目,其實,發展得更令人矚目的卻是肥水區的山坡和山腳一帶,悄無聲息地,忽然蘑菇似的蓋搭了無數簡陋木屋,方向各異,小門小窗,既沒有電也沒有水。由於聚居的人多,逐漸形成獨特的社群,走出許多曲折蜿蜒的山路。肥土鎮的居民,住在山上的一直是富貴人家,但這同樣以山為棲息喘氣的住戶,則是貧窮的一群。肥土鎮上的房子需求越烈,租值飛也似地上升,避亂而來的難民,赤手空拳,也不理會什麼法律和土地權,找到了瓦片遮在頭上再說。事實上,一個地方突然湧現大量的人眾,政府也沒有善策應付,就權宜由得他們在山坡上生滅。這些難民,大批大批被工廠吸納去了。有的就在家中工作,發展成欣欣向榮的山寨廠。
肥水區的居民越聚越多,下禾村的村民卻越來越少了。不僅僅是下禾村,鄉區的許多農村也出現同樣的情形,因為願意在田裡討生活的人一代比一代少了。王帶寶的父母都是種田的,她的兄弟也下田,可下一代呢?王帶寶的幾個侄兒,翻山越嶺到附近的地區讀書,中學還沒畢業,已經揚言將來不想種田。的確,種田極其辛苦,完全是劇烈的體力勞動,日曬雨淋。可並非勤勞賣力就得到應得的收穫,還要靠運氣。水災、旱災、風災,都可以使田地一無收成。所以,王帶寶的侄兒都認為還是到工廠去做工好,也比種田輕鬆些;每個月有固定的收入,比種田的得益穩定。
吃晚飯的時候,王帶寶和父母、兄嫂、侄兒一起坐在村屋門外的簷篷下。一家人可以敘敘,當然很高興,宰了只雞,買了些豬肉,新鮮的菜從田裡摘來,煮了個湯,還做了幾樣小菜。餘暉照在樹梢上,蚊子開始飛舞,一盞燈吊在樹枝上,圍聚了幾隻飛蛾。村尾附近,疏疏落落地還住著幾戶人家,遠一點的平房,靜寂得沒有一絲聲息,也沒有燈火。王帶寶進村來的時候,經過這些房子,門都鎖上,但門扇已經殘破,油漆剝落得不成樣子。門上的鎖已經生鏽,碰碰也會掉落似的。反而是一個窗子,卻是虛掩,玻璃早已不存,不知道是被颶風颳掉的,還是被進房探看的人推掉的。從外面看進去,只是黑暗一片,滿布灰塵,破砂鍋、焦黃的鐵鑊傾覆在灶臺上。顯然很久沒有人住了。
下禾村中有許多居民離開了村子,大多數的人不是搬到鎮中心去,而是離開了肥土鎮。一家人中,起先是一位叔父,到海外去謀生,開一家小餐館;然後是一個兄弟,過去幫忙。漸漸地,年輕一點的也走了。年老的一輩漸漸亡故,長大的女兒一一齣嫁,一家人於是從村落中消失。那些留下的房子,萋草叢生,荒涼得如同廢墟。王帶寶不知道再過一些日子,她家田舍房屋會不會也變成這樣。年輕的一代到市鎮、海外謀生;年老的一代,默默苦撐,能捱就捱,然後和草木一同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