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人的秘密

飛氈 西西 第1頁,共1頁

花豔顏請父親幫她捲毛線球,於是花初三坐在一把椅子上,伸開兩隻手,讓女兒把毛線套在手上。她拉著一條毛線,屈曲著左手的手掌,握成鬆鬆的拳頭形狀,另一隻手拉著線,輕輕地繞成一個小球。有時候,毛線纏緊了,拉不出來,花初三把雙手抖動一下,女兒過去把整團毛線翻鬆了,又再繞起來。

學校裡的家政老師因為請假,由另一位老師代課,這位老師不擅長做餡餅、肉卷和蛋糕,就教學生打毛線。花豔顏問過母親,把一件穿不下的小毛衣拆掉,在椅背上繞紮成一大圈,洗乾淨了,毛線還是新的一樣,只不過,卻像熨過的頭髮,彎彎曲曲,洗了還是那樣子。

「在想些什麼呀?」父親問女兒。

平日,父女二人在一起,總有許多話說,花豔顏會把學校中的趣事和新鮮事告訴父親,可是今天,她卻不說話,只顧捲毛線。花初三想,女兒一定剛才做功課做得太累了,而且,她晚上到街上夢遊,有時候白天就會打盹。對於沒有能夠看著女兒從嬰孩到女孩的一段日子,是自己的一大遺憾。父親又怎麼會明白女兒的心事呢?花豔顏對父親幾乎是沒有事不告訴他的,可是有些事,即使是父親,也是不能夠、不方便、不適合、不想說。

昨天,程錦繡約好花豔顏一起去看電影,選了一部唱歌跳舞輕鬆有趣的片子。兩個人歡歡喜喜一起進電影院去了。這齣電影,和許多電影一樣,也加放卡通和短片,這些都是小孩子最歡喜的,只要卡通的字幕一打出來,全院的小孩子都會拍手。這次,加映的短片竟是一套「生育寶鑑」,現場實地記錄了一名孕婦生育嬰兒的情況。生孩子的印象一下子烙進了花豔顏的腦子裡,和她想象中的景象完全不同。

同班的同學秀珍就問過:小孩子是不是在脅底下生出來的?花豔顏說,怎麼會呢,是從肚臍眼裡生出來的。肚眼上有一個結,生孩子的時候,只消把結解開,露出一個大洞,把小孩拿出來,然後把結綁好。幾個同學也說,正是這樣,因為懷孕的女人都是肚子脹大,又不是脅底下脹大。

一進入腦子中的影像,無論怎樣也抹不掉、揮不脫,分娩的景況使花豔顏震驚,那麼多的血呀,整個嬰孩就是血淋淋的。為什麼她見過的嬰孩都是又白又幹淨,非常可愛的呢?睡在馬槽裡的嬰孩,不是很討人憐愛麼?瑪麗亞生孩子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血淋淋?她只覺得許多事情,把她腦中一個晶瑩美好的世界打碎了。瑪麗亞是聖靈感應懷孕的,怎樣感應呢?不是說,和男子親吻,就懷孕了麼?

花豔顏在散場後還一直回憶起短片中分娩的過程。小孩子不是從肚臍解開了結拿出來的,而是從肚腹底下的孔道。產婦拼命地叫喊、冒汗、掙扎、翻騰、撐開了兩條腿,小孩的頭就從雙腿之間冒出來,血水瀰漫的嬰孩,還拖著一截腸子,婦人的軀體是赤裸的。

「每一個女人都這樣生孩子麼?」

「每一個女人都這樣。」

「那麼大的小孩。」

「那麼小的產門,是不是?」

「怎麼能。」

「為什麼不能,如果太窄,就把肌肉剪開。」

「用剪刀剪開?」

「不用剪刀,難道用鋸子?」

每次上程錦繡家去玩耍,總看見她做不同的女紅:繡十字花的桌布呀,縫花布裙子呀,打毛線呀;不然的話,就是炒菜呀,蒸魚呀,煮糖水呀,做點心呀。或者,頂著一本書在頭上走婀娜多姿的碎步呀,回眸淺笑呀,照鏡子呀,研究一條絲帶該結成怎樣的蝴蝶結呀。她的年紀和花豔顏相同,也不知打從哪裡獲得一腦子關於女子成長的過程,和人與人之間的秘密。有一次,花豔顏說,中學畢業後,有什麼打算?程錦繡說,怎麼,還不是出來做做事,然後結識男朋友,結婚,生幾個孩子。

結婚,生幾個孩子。花豔顏的心中充滿了憂慮,她只覺得非常害怕。對這件事,她認為沒有人能幫助她,也不能和父親母親說。她曾經悄悄地冷靜地觀看母親的表現,肚子一天一天脹大,可沒有一絲憂愁。母親不怕生孩子麼?當她生孩子時,是不是也這樣血淋淋?花豔顏覺得自己飄飄蕩蕩,非常孤獨。有時候,她又想,長大了不結婚可不可以?或者,女子和女子結婚,兩個相愛的女子結婚,甜甜蜜蜜地生活,也不用生孩子。

「阿顏,你累了。卷好毛線,去睡睡。」父親說。

「哦,不累,不累,沒事。」女兒說。

花裡巴巴過店來,把一把刮鬍子的剃刀還給花初三,臉上有一道小小的傷痕。

「又刮損了?」花初三瞧著這個大孩子說。

「我笨手笨腳。」花裡巴巴摸摸自己的下巴。他把已經做好的塑膠花,放在小木頭車上,推出門口,到工廠去交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