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絮浮游

飛氈 西西 第1頁,共1頁

二十年前,葉重生和表妹胡嘉,一起到百貨公司去當售貨員,做了半天就給彼此的父親押回家去。那一天,到百貨公司的人擠得水洩不通,新開張的百貨公司,又是兩層樓都有售貨的櫃檯,當然吸引許多愛新鮮事物的人,不過,很多人並不是來看百貨公司,而是看女售貨員。肥土鎮的大百貨公司,從來沒有女售貨員,怎不全鎮轟動呢?那時候,月份牌上的小姐,是男扮女裝,戲臺上的花旦,是男人扮的。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葉重生到製衣廠來做工,瞞著父母,怕他們又像以前一樣,絕不讓她去做。於是上了工再說。父親知道了,還是不贊成.但葉重生說,是出嫁從夫啦,父親管不著啦。葉榮華說,唉唉,有了丈夫,不要父親了。花初三站在一旁,見父女二人鬥嘴,也不插話,只是笑。事實上,上工廠做事,完全是葉重生的主意,花初三也不敢阻止,怕她辛苦,只說,可以試試,辛苦就不要做。

製衣廠的工作並不麻煩,只是從早做到晚,休息的時間少,幾乎是不停地在那裡踩縫紉機。製衣廠在肥水區的一間工廠樓房,單看看街上招請工人的招紙,就知道有一定的規模,生熟手都招請,縫衣、鎖邊,都需要人手。事實上,製衣廠還有許多部門:採購、跟單、辦房、放碼、裁床,但街上的招紙上並不列出來,因為這些比較專業,也不需要密集的勞動力。需要的是坐在縫紉機前的女工。葉重生進廠時是生手,就縫一些簡單的直線,漸漸學會上袖、上領。寬敞的廠房,坐滿女工,一行一行,縫紉機窣窣響。女工們縫呀縫呀,誰會發現縫針的線是穿在針尖的?誰會發明一臺縫紉機?如果這一群女子如今都在大學讀書,對社會的貢獻將會多麼不同。

這一層幾乎全是女工,只有幾個管工是男人,女工中有組長打理小組的工作,小組之上有領班。工作不算太辛苦,葉重生覺得自己可以賺錢幫助家庭,精神愉快。所以每次丈夫問她:辛苦不辛苦,會不會太累?她總是說,很好,不累。其實,她也累,而且並非「很好」。這和做衣服無關,她縫的衣服不錯,很少出錯,做得又快。使她感到煩惱的是,這層樓的管工常常故意走到她身邊來,看著她縫紉,摸摸她做的衣服,稱讚她能幹,說著說著,就說請她去看電影。這個管工,對廠內的女工,只要樣子端正的,就藉故親近,更不用說漂亮一點的女子。

全層樓的女工都對管工恨之入骨,負責清潔的阿嬸也為一群女子憤憤不平。但這人總是嬉皮笑臉,去碰碰這個女工的手,觸觸那個女工的頭髮。於是,女工們常常集體行動,避免落單,上廁所也結伴而行。當然,管工操縱了女工的謀生命脈。有些女工做了很久,永遠不會升做組長;有的被他諸多挑剔,不是說袋子縫歪了,就說領口左右不對稱。這天,他又來煩葉重生了。

「小葉,我請你去看五點半公餘場,為什麼總不答應?」

葉重生照舊低頭縫衣。

「我已經決定了,下個月升你做組長。」

葉重生依然踩著縫紉機。

「小葉,你的手長得真好看。」

葉重生嗖的一聲站起來,手中握起縫紉機臺上的剪刀。管工嚇了一跳,連忙退後。全層樓的女工一起停下工作,縫紉機突然全部靜寂。葉重生手握剪刀,把縫紉機上縫著的衣服,以及身邊堆得高高的衣料,一一拿在手中嗖嗖嗖都剪碎。沒有人來阻止,管工不敢走近。只見葉重生把身邊最後一塊布料剪碎,啪的一聲拋下剪刀,雙手朝碎布一撥,頭也不回,離開了工廠。布碎在空中雪花一般散開、飄揚,彷彿一場密密的雨。很久很久之後,空氣中還瀰漫著一層白白的棉絮,和浮游的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