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多刺

飛氈 西西 第1頁,共1頁

離開了製衣廠,葉重生很快找到另一份工作。這次是塑膠廠,工作比製衣簡單,不用很仔細地縫線,只是替一些塑膠的產品塗上顏色。比如說,一個聖誕老人,做出來的時候是桃紅色,那麼就給老人的衣服塗上紅色,鬍子塗上白色,頭髮塗上黑色。製衣廠中充滿布屑的浮游塵粒,塑膠廠中則是一股化學藥物的氣味。葉重生每天放工回家,圍裙上、手上都沾滿色彩。

塑膠產品有很多種類,每一批都不同,有時候做的是塑膠花,那就不用上顏色了。因為壓模出來的產品,都有調好的顏色,葉子總是綠色、花枝總是褐色,而花則紅的、黃的、紫的都有。葉重生的工作只是把枝葉花朵從模板壓出來連在一起的狀態中拆散,然後再配砌。一枝花枝上,插上七八片葉子,頂上嵌插花瓣。本來是平面的東西,經過解體重組,就成為立體的樣子。做塑膠花完全不需要技能,只要時間和人手。這一次,葉重生的手上沾的不再是顏色,而是創傷。塑膠花葉,和真正的玫瑰一樣多刺,同樣會傷人。而且,過了不久,葉重生的手上已經長出繭來。但她覺得,在塑膠廠工作還可以,精神上是愉快的,沒有人騷擾她。事實上,工廠使她走出了狹小的家庭,培養她準時、守紀、迅速、敏捷、能幹,訓練她自立和自尊,擴大了社交圈子,和認識外面的世界。

除了葉重生,花初三也找到了工作,正是博賀茲先生提到的日耳曼國文化協會,他去教日耳曼國文,但屬於兼職性質,因為到底不是一般的學校,學生只是一個星期上三節課。所以,花初三每個星期的一三五到協會去教書,每次教兩個小時。花初三找到這份工作,最高興的卻是他的岳父,因為女婿有時間可以上傢俱店。他是多麼急於把自己對傢俱的全部知識和做生意的竅門一股腦兒都傳授給花初三。所以,每次花初三上傢俱店來,他就像老師傅收到了好徒弟一般細心教導,認識木頭啦、處理材料啦、如何製作啦、怎樣加工啦,等等。花初三倒也虛心學習,並且動手製作,漸漸就明白了做傢俱是怎麼一回事,從一棵樹變成一把椅子,那過程的確充滿了神奇。

一個做塑膠花,一個刨木頭,夫妻二人的手都一忽兒瘀黑了一塊,或者劃破了一條縫,被對方發現了,都說沒事沒事,搽點藥油就好。晚上睡在床上,聞到的是同一的藥味,也分不出是從誰的肌膚上瀰漫出來的。花初三找到了工作,又要上傢俱店去,餘下的時間,他有時留在花順記,有時就上紅磚房子來。如今除了蜂蜜外,他們也開始做蠟燭,按時送到天主堂去。博賀茲先生沒有說錯,教堂需要優質的蜂蠟蠟燭。有一次,花裡巴巴用蠟做成小動物形狀的蠟燭,白兔、小羊、公雞、鴨子,放在店裡,倒也有人喜歡,於是,花順記除了賣蜂蜜外,還賣小動物形狀的蠟燭。孩子們都把蠟燭當玩具。

葉重生以為自己會在塑膠廠長期工作下去,至少比在製衣廠中更長久,哪裡知道,不久就辭工回家來。一家大小,包括她的父母,都不讓她再去做工,因為她懷孕了。葉重生認為,剛懷孕不久,身體健康,可以照樣上工,但其他的人認為不好,要她多休息,少操勞。結果是和平解決,葉重生不再上工,留在家裡,每天空閒,就接些工作在家裡做。由花裡巴巴到工廠去把塑膠產品帶回來,做完送回去。工作並不困難,有時是把洋娃娃的手腳和頭嵌砌在軀幹上,加上頭髮;有時是替洋娃娃穿上工人褲,戴上帽子。在家裡做這樣的工作,反而輕鬆,就在店裡做,連花順水夫婦也抽空幫手,花裡巴巴則更加勤勞,幾乎有一半是他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