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的首要任務是找房子安身,然後是成年人找工作,青少年找學校讀書。工廠漸漸多起來,找工作,只求溫飽,倒也不難,李健到假髮廠去做工,妻子要照顧老人家和小孩,又要洗衣煮飯,只能留在家中。一個人賺錢終究不能養活龐大的家庭成員,大兒子於是擔起支撐的責任,也就義不容辭。第二個兒子尚在中學階段,決定讓他繼續入學讀書;女兒也讀了一半中學,讀呢還是不讀,的確需要取捨。最後決定女兒也值得讀書,因為在肥土鎮,知書識字的女學生,中學畢業後也可以找到工作,賺錢的能力並不一定輸給男學生。捱幾年,必定有出頭的日子。既作移民打算,最初就打算來捱的。至於其他三個小孩,兩個還小,一個就到街坊小學去讀書。
一家各人,最辛苦的卻是大兒子李家棟,在巴士公司當守閘員。一輛公共汽車上,共有三名員工:一個司機,一個守閘,一個售票員。司機負責開車、停站,夏天的日子,氣溫三十度以上,困在司機位上八個小時,沒有強壯的體格是不行的,視力又要好,技術也得夠水準,一輛車子,一載就是上百人。售票員負責售票,左手拎著一疊車票,右手握著一個打票機,樓上樓下,前前後後,沒有一分鐘停息。每一站都有人上車,上一個站的乘客還沒有買完票,下一站又到,常常有些人票也沒買就下車去。的確有小撮人躲躲閃閃,又搭了一次免費車。守閘員做什麼呢?把守巴士的閘門。看看字面,覺得沒什麼困難,不過是照顧乘客下車上車,開閘關閘,好像乘搭渡海輪,水手升降踏板一樣。不過,比起水手來,巴士的守閘員難幹得多了。
守閘員其實等於打架員。汽車每停一個站,就要打一次架。肥土鎮上的人越來越多,交通工具的需求增加,巴士走的路線長,收費低廉,是平民大眾主要的交通工具,但人實在太多了,車站上總擠著幾十個人。生存艱苦,哪裡還講究謙讓的美德,也沒有傻子去排隊。車子一來,大家蜂擁上去,塞滿車門。門還沒推開,車級上已經踏上十隻八隻腳,下車的下不來,上車的上不去。守閘員就要使出氣力,拉開閘門,推開擠上來的乘客;下車的人也又推又擋硬擠下去,鞋子踩脫、眼鏡打碎是常事,衣衫扯爛也很慣見。老年人真的不適宜乘搭巴士,婦女被人混亂中搓一把,也無法指證是誰非禮。
下車的擠下去了,上車的又互撞互碰強攻而上,塞在車門口,懸掛在梯級上,門閘也拉不上。司機大叫:下去幾個,不要再擠上來,不能開車啦。哪裡有人理會。守閘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拳打腳踢,把最外緣的兩個人打下車去。車子才顛顛簸簸地開走,彷彿輪子不久就要脫落,車子隨時在轉彎時翻側。李家棟當了一個星期的守閘員,絕對可以加入花旗國的欖球隊出賽。
一個星期後,李家棟成為跌打鋪的常客。在肥土鎮,跌打鋪和土藥房有著相同悠久的歷史,賣的都是草藥,後者以熟草藥為主,前者則賣生草藥。店內掛著綠色的葉和草,不明白的人,還以為做盆栽的生意。跌打鋪有醫師替人診治,醫的都是筋骨的毛病,跌傷、扭傷最拿手。除敷草藥外,也替病人按摩,屬於物理治療的鼻祖。李家棟在跌打鋪買了藥酒,沒有一天不要搽一趟。他的確是到肥土鎮來捱苦的。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種苦,成千上萬的人想吃還吃不到呢。李家棟也算一個漢子,毫無怨言,天天上工,忠於職守,體力勞動後,回家大睡一覺,第二天再來奮鬥。肥土鎮就是靠無數這些不折不撓的人打下了繁榮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