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上有瓦

飛氈 西西 第1頁,共1頁

花順水的妹妹,嫁到巨龍國去許多年,忽然一家大小為了逃避戰亂,非常狼狽地跑到肥土鎮來了。他們來到肥水街上一看,花順記荷蘭水店怎麼變成了一片野草蔓生的爛地,感到無限彷徨,不知如何是好。花芬芳的兒子李健安排眾人放下行李,坐在行李上休息一會兒再說。他自己也一邊抹汗一邊喘氣。眾人見到對街有一家鋪子,似乎賣的是茶水,都想過去喝一碗。李健就和大兒子李家棟走過馬路,買茶給老人家喝。剛走到馬路一半,抬頭見到花順記的招牌,真是說不出的驚喜。怎麼這店鋪不在原來的地址上,而是在街的對面;又怎麼,店鋪裡沒有一瓶瓶的荷蘭水,而是一瓶瓶淡茶色的東西,進店鋪一問,才找到了舅父。小孩子以為到了肥土鎮,立刻就可以喝上一瓶荷蘭水,哪知喝的竟是隔鄰苦味的蓮心茶。年長的幾個人則覺得,這苦茶畢竟還是甘甜的。李健一家十口,父母二人夫婦二人,六個孩子,加上行李,一時之間,把蜂蜜店塞得滿滿的。首先要解決的是住宿問題,店鋪內當然容納不下,蓮心茶鋪也是小地方,結果當然一齊到紅磚房子來落腳。買了草蓆打地鋪,只讓出一張大床給老人家。幸而天氣熱,也不需要厚被,只蓋毛巾和薄珠被。

李健夫婦天天出外找房子,他們到肥土鎮來,變賣了原來的房子,帶了所有的錢財,雖說有首飾和金器,可是肥土鎮的樓房,貴不可攀,移民多,樓房供不應求,於是樓價飛漲。買房子根本沒有能力,經過半年的奔波,終於在彎街租到四樓上一個單位。入夥時得先交一個月上期,另加一個月按金,所以,連租金在內,共交三個月的房錢。

這是一種典型的房子,大門上沒有警眼,卻有一扇小門,開啟了,連一隻雞也能穿過。房子裡面,空蕩蕩,什麼也沒有,只有四堵牆,但有個小小的騎樓,騎樓與樓房之間,倒有一列甚好看的落地長窗,上半截是玻璃,下半截是木板,頗有古代建築槅扇的韻味。樓的背後,是砌了水泥灶臺的廚房,再進一點,是個極窄的廁所,只容得下一個大木盆。但是在肥土鎮上,能夠住這樣的地方,已經足以使普羅的移民羨慕不已。樓房雖然位於四樓,太陽直照,非常熱,而且上落都要走許多樓梯,對老人家來說,只能少點上街了。相對來說,四樓之上就是天台,晚上可以上去乘涼,也是小孩子嬉耍的地方。不過,小孩子還是喜歡大街,不到三天,就和街上的孩子們混熟了,天天在街上玩,打彈子、拍卡紙、兵捉賊,直玩到像個泥鬼才回家。

先找人裝修房子,把空蕩蕩的樓房間隔出三個極小極小,僅容一張床、一把椅子和一個小五斗櫥的房間。李健夫婦佔一間。騎樓本是露臺,適宜栽點小盆花草和休憩之用,就把它加上窗門,成為密封的房間。人多,到榮華傢俱店訂了三張雙疊床,一張橫擱在騎樓房內,另二張丁字式塞進另一房間,父母分別佔一床位,孩子們有的只好二人合鋪。餘下的房間,就用紅紙寫上出租的字句:適合夫婦或單身人士,光猛尾房,包水電。貼在樓下梯口的牆上。只求租出,也不介意條件,所以並沒有「小孩免問,以不舉炊為合」等的字句。

房間都用木板間隔,樓頂卻是打通的,使空氣流動,而且天花板上的燈光四通八達,一個房間亮燈,全樓通明。房間雖有門,日間永遠開啟,房門口只垂一幅布簾,分隔內外,保留室內的私隱。吃飯的地方就在入門口窄窄的通道上,飯桌子可以摺合,不佔地方。另有一張小寫字木桌,根本沒空間在上寫字,擺滿熱水瓶,茶杯等物。桌底下還有「五方五土龍神」的牌位,早晚都有香支供奉。書桌上端,自然少不了木架神位,寫著「李門堂上歷代祖先」,也是凝聚一家人的圖騰符號。

很快地,一家人就在肥土鎮上定居下來,習慣了本土的生活,學會了本土的語言,和肥土鎮人打成一片。走到街上,各人一口肥土語,把以前的詞彙都改變了。

巴士是公共汽車計程車是計程車

士的是柺杖士多是雜貨鋪

雪糕是冰淇淋雪條是冰棒

擦膠是橡皮豬潤是豬肝

馬蹄是荸薺通勝是曆本

公仔是洋娃娃公仔紙是繪圖的卡紙

煲仔菜是用小砂鍋煮的飯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