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雪谷

飛氈 西西 第1頁,共1頁

半夜,花順記的大門「咿呀」一聲,輕輕開啟了。花裡巴巴如今非常警覺,到了晚上,他很早休息,其實沒有睡熟,矇矇矓矓,就等那一聲輕輕的門扇的「咿呀」。他沒有再聽見奇異的貓叫聲。那很特別的輕柔的「喵嗚」,他只聽見過幾次,然後就永遠消失了。花豔顏也沒有再抱著那頭大貓出來。

這個晚上很冷,花裡巴巴穿上厚厚的衣服,還帶了兩件東西一起下樓。物件並不輕,他把它們搭在肩上,然後追上已經走在前面的花豔顏。花豔顏仍舊一直朝前走,走到路口,轉入小巷,走到另一個路口,又轉入一條小巷,越走越遠,沿著海堤,一直走向沙灘。花裡巴巴不久就趕上她了,把一幅巨大的圍肩為她披上,對她說:天氣這麼冷,不要冷病了。

花豔顏也不說話,只是朝前走,披肩的絲穗,在她身邊擺擺蕩蕩。花裡巴巴就陪著她,和她並肩一起走,經過一道長長的圍牆,不久,來到了沙灘上。花裡巴巴說:等一等。從肩上放下一卷東西,開啟來攤在沙灘上,原來是閣樓上一直鋪在地上的毯。花裡巴巴牽著花豔顏的手,對她說:來,我們坐飛氈。兩個人就坐在毯上。花裡巴巴拍拍毯,那毯就輕輕地平平穩穩地飛起來。花裡巴巴高興得不得了,這果然是一幅飛毯哩。

起初,飛毯只在海面上飛,花裡巴巴看見遠方的船,地面上的樓房,只有很少的窗子還亮著燈火。飛毯在海面上繞了一個圈,然後朝山頂飛去,花裡巴巴只覺得越來越冷。忽然,有什麼東西,冷冷的,軟軟的,落在頭上臉上。他仰頭望天,啊,整個天空飄著花朵似的棉絮。落在他頭臉上,手上的棉絮,不久就變成了水滴。是下雨了麼?不不,花裡巴巴知道,天空落下來的不是雨。他對花豔顏說,你看,多好看,下雪了。他在家鄉見過雪。

花豔顏從來沒有見過下雪。肥土鎮從來沒有雪,這是南方的城市,最冷的日子,郊野的農舍也不過在冬日的清晨見到屋頂上白白的薄霜。在肥土鎮生長的人,是沒有見過雪的。可是,這天晚上,天卻降雪了。這麼好看的雪,許多人都看不到,因為他們已經睡熟。花豔顏看著滿天的飄雪,平日沉默不語的她,竟也說了一句話:真好看。

飛毯一直朝群山飛,繞到山的背後,飛進一個峽谷,然後降落在山間的平地上。四周竟是一個奇瑰的世界,因為天氣冷,草上樹上都結了冰,凝成一件件晶瑩的玻璃似的雕塑。樹枝、草葉全閃閃發光,肥土鎮上竟有這麼罕見的景色。花裡巴巴折下冰枝,揮舞著旋轉,又把珍珠串似的小冰塊摘下來給花豔顏。他們在冰天雪地中逗留了一段非常快樂的時光,然後坐上飛毯回返肥水街。

還沒抵達肥水街,花裡巴巴就看到一點特別亮的光,待得飛近了,才知是火。花順記又著火了,但街道非常靜寂,沒有一點聲音。天氣那麼冷,人人都躲在被窩中熟睡。花裡巴巴看見葉重生在花順記樓上的視窗,在一片火光中說,你會來救我了,你一定會來救我了。於是,他叫飛毯飛到視窗,停在那裡。花豔顏見到了母親,又說起話來:媽媽,來,來坐飛氈。她伸手去牽母親,讓她也踏上了飛毯。樓房熊熊地燃燒,飛毯上的三個人平安降落地面。這場大火,把花順記徹徹底底地燒掉了,機器燒燬了,荷蘭水瓶子都壓碎了,花順記的貓,逃生的逃生,遇劫的遇劫,一隻也不留存。店鋪內大大小小,掌櫃夥計,發現火災的時候,花順記已經無法可救。水車抵達災場,只見一片焦土。有人懷疑起火的原因,但火燭館找不到縱火犯,也沒有一個街坊明白,葉重生母女二人怎麼會平平安安地坐在火場對面蓮心茶的鋪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