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不止一次了,葉重生半夜醒來的時候不見了女兒。到哪裡去了呢?她在房間裡找了一會,正想下樓,只見女兒從門外進來,抱著明珠。花豔顏把貓放在椅子上,也不說話,自顧自回到床上繼續睡覺。明珠也是不出聲,在椅子上蜷成一團。葉重生替女兒蓋好薄被,迴轉身走到椅邊,撫撫明珠,這貓已經十八歲,再也不像以前那麼活躍,白天愛睡,晚上也不走動。葉重生看得出,明珠一天比一天衰弱。
白天的葉重生,看來一點病徵也沒有,她天天帶女兒上學。學校離花順記不算太遠,坐落在一個山坡上。山坡下還是一大片菜田,田間有幾座茅舍,學生都沿田邊的小路走上山坡才到學校。校門口有「飛利中學」四個字,是教會的學校;附設小學,還是一間寄宿學校,方便一些要常常到處跑的商人把孩子留在肥土鎮讀書。在肥土鎮,學校每月收學費,部分還收雜費,入學的都是家境較富裕的孩子。
除了帶女兒上學,葉重生還抽空去照顧蓮心茶鋪子的老人家,他們年老多病,總有一人要常常躺在床上休息。陳老太走動較伶俐,由葉重生陪她到痘症醫院去看病,不用留醫,拿了藥回來。如今的痘症醫院,病人越來越多,但廚房並沒有因此越來越大,因為院方根本沒有足夠的人手為所有病人煎藥。醫院的新措施是把藥煉成粉末,藥方都編上號碼,求診的病人也不必等醫生慢慢寫藥方,靠醫院煎幾小時藥。來來去去那幾類普通的病症,病人都領了藥回家服用,這倒有點像洋醫院了。
陳家老人病的是軀體,葉重生的病則在內心,表面上看不出來。比如說,花豔顏學校裡的老師、同學的家長,以及花裡巴巴,都不知道她有病。但診過症的醫生、葉重生的父母、花順記的掌櫃夫婦都知道,她的健康有問題。的確,她每天晚上做夢,夢見坐在各種各樣的東西上飛,一直不停息,也一直不降落。不做夢的時候,她忽然會縱火,擦亮了火柴,點燃紙團,彷彿閣樓上的瘋婦。
這天晚上,她又從飛行的夢中醒來了,一身冒汗。她瞧瞧房間裡的另外一張小床,女兒不見了。她聽見樓梯響,走出門口,見到女兒抱著明珠,一步一步下樓梯。她呼喚女兒的名字,但花豔顏顯然聽不見,開了大門,走到街上去了。葉重生急急下樓,只見女兒站在街心,眼睛瞪著蓮心茶鋪子的門口。
葉重生走到女兒身邊,扶著她的肩,朝女兒注視的方向看去,蓮心茶鋪子的門口開啟著呢,門邊停著幾輛馬車,這時鋪裡走出書生、俠客,以及一位英姿颯颯的女子,玉佩玎璫,綢緞的衣衫窸窣作響,分別坐進了車子。一名年輕的女子轉過臉來,對著葉重生和花豔顏,喚道:來,明珠來。明珠從花豔顏的懷中一躍下地,豎起雞毛撣子似的尾巴走過去。那女子彎下身,抱起明珠,輕輕撫摸它。明珠遙遙對葉重生和花豔顏柔柔地「喵嗚」了一聲。在幽暗的街頭,它的眼睛晶晶亮,閃著綠色的光。年輕的女子抱著明珠登上馬車,人和車不久朝街尾嗒嗒遠去,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