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順記去年的荷蘭水生意並不如意,銷量明顯減少了。夥計們把外面的見聞帶回來,花順水不得不親自上街調查一下。果然,肥水街有幾家店鋪,擺出了一種和花順記做的完全不同模樣的荷蘭水,大家叫它做汽水。
起先,花順水還以為自己看錯,那樣子一瓶一瓶裝著的東西,又是黑色的,可能是一瓶瓶醬油吧。因為瓶子頗像家家戶戶用的那一類,也就是廚子、用人或家庭主婦提著到店裡去打油打醬用的瓶子。說不定如今新出了一種瓶裝醬油,不用一勺一勺地打了呢。不過,那瓶子比打油的瓶子小了些,比起裝花露水的瓶子卻又大了些。
瓶子裡裝的果然是汽水,黑顏色的汽水。花順記出品的荷蘭水是白顏色的,或者說,沒有顏色,把瓶子搖搖,可以見到水,還能見到有汽的泡泡。那水既是白的,所以也見到瓶口的一顆玻璃珠。花順記的荷蘭水,瓶子是尖底的,不能夠獨自直立站穩,一定得放在有格子的木盤裡。如今這些汽水,瓶底是平的,和油瓶、醬油瓶、花露水瓶都一樣,能夠放在任何平面上。
花順水買了一瓶汽水回家研究。喔,瓶蓋是鐵皮造的,瓶內沒有玻璃珠。嗯,用一隻鐵匙,把鐵蓋一掀,就能喝水。唉,這是一套從瓶子的設計到把汽水裝入瓶子的方法,和花順記的荷蘭水完全不同的東西:裝水的是新式的瓶子,入瓶用新的機器。天哪,使花順水吃驚的是,據說新式汽水的機器,利用運輸帶導引瓶子移動,完全用電力操縱,不用人手一瓶一瓶操作。花掌櫃的心,好像荷蘭水瓶內的珠子,給塞在瓶口了。
沒有人可以為花順水分憂,因為他的合夥人古羅斯先生已經多年沒有音訊。日耳曼國一直和鄰近的國家開戰,對外的訊息都封禁了。花順記的機器已經殘舊,荷蘭水瓶雖有消耗,還不至於缺乏,但將來呢?如果一直沒有貨源補充,即使有荷蘭水也沒瓶子盛載。而機器壞了又怎辦?
肥水街上掀起了一場水的戰爭。事實上,肥土鎮上沒有一刻不處於爭戰之中。不過早些年,在飛土區掀起的,是和荷蘭水有著密切關係的冰的戰爭。要知道,肥土鎮氣候溫和,終年不下雪,根本沒有冰。但是番醫院需要冰,尤其是那些害暑熱症的人,都要用冰敷在額頭上。當年夏天,當古羅斯先生在花順記的冰櫃中取一截碎冰按在額前,大家都知道,他的暑熱症又發作了。
肥土鎮沒有冰,冰都從遙遠的花旗國用船運來。最初,小小一方火水爐般大的冰,要賣一元。冰可以賺錢,肥土鎮聰明勤奮的人很快就自己做出冰來了。人造的冰,絕不比天然冰遜色,冰商還為人造冰極力宣傳:天然冰有雜質,並不衛生;人造冰都用燒沸了的開水涼凍後製成。人造冰由本土生產,不需要從老遠的外國運來,省卻昂貴的運費。
人造冰的價格的確便宜。天然冰有了強勁的對手,就以減價推銷來對付。那些酒吧,甚至醫院,都成為人造冰的顧客,至於花順記,由於天然冰降價,也就採用天然冰。一來,雪街離肥水街近;二來,荷蘭水只需用冰鎮凍,不像什麼佛蘭地酒,要直接把小冰塊加進酒裡。鎮荷蘭水的冰既不飲用,也不怕天然冰含有雜質。冰價低,凍汽水的成本也就降低了。新出品的汽水,花順水不明白緣故,售價比花順記的荷蘭水便宜。花順水每天晚上失眠。至於花太太,也是睡不好,花順記店鋪外恰恰有一盞街燈,在窗外一夜照到天明。照得她無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