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重生的母親喜歡珠寶,卻很少穿戴。對於她來說,她需要的愈來愈不再是炫耀的漂亮,而是值錢的東西。有什麼比黃金、翡翠更值錢呢。她常常對女兒說,一個女人,沒有錢是不行的,所以,一定要有許多私己錢,這樣整個人才踏踏實實。奇怪,葉重生覺得,母親既有丈夫,家裡又是傢俱行,還有什麼不踏實呢?母親又常常對她說,重生,如果丈夫給你一些錢,你就去買些金子,這樣才牢靠,女人是不能沒有錢的。但葉重生覺得,有了花初三就夠了,花初三比金子重要得多。
葉重生的母親有一次說,做過一個夢,丈夫不見了,她和女兒二人飯沒得吃,屋沒得住,也不知如何是好。葉重生常常看著穿綾羅綢緞的母親,覺得她心裡充滿了疑慮,一生就那麼地在憂愁這憂愁那,沒有安全感,還不如乳孃那樣快樂。乳孃似乎一點憂愁也沒有,出來當乳孃只是不滿意丈夫一天到晚要她生孩子。有一次,夫婦二人吵架,妻子說,別以為我要靠男人養才有飯吃,於是離家當僱傭。乳孃每個月自己賺錢,不用丈夫給她,也不急著去買金子。
也許是因為乳孃自己會賺錢,不必靠丈夫,所以從來不擔心沒有飯吃。葉重生也見過那採石場的工匠,個子矮小,黑黑瘦瘦的,乳孃的模樣的確比他神氣。乳孃好像生來就天不怕地不怕,第一天上胡嘉家去,那頭叫做邦主的惡狗就朝她吠,想要咬她,但她一手提起牆邊的地拖棍,指著狗說:死狗,別狗眼瞧人低,想咬我嗎?你試試看,看我不把你的狗頭一棒打下才怪。邦主果然夾起尾巴不作聲躲到廚房一角去了。胡嘉和葉重生都覺得乳孃威武蓋世。胡嘉的叔母是當護士的,在半山醫院裡工作,不像胡嘉和葉重生的母親,從早到晚待在家裡。因為家裡有人洗衣煮飯,所以根本沒有事做,閒來就湊齊四個人一齊玩骨牌。胡嘉說,叔母自己會賺錢,又能幫助病人,多麼好,將來自己也要這樣子。自己有手有腳,賺些錢買東西,也不必一天到晚向爹爹媽媽攤手。比如說,胡嘉想買一個望遠鏡,她又不會賺錢,沒錢怎麼買呢?什麼都要依靠別人。即使是父母,也是依靠哪。
當然,表姊妹二人自己去賺錢的計劃終於失敗,她們只當了半天的售貨員,一個銅錢的收入也沒有。胡嘉說,看來她將來得像叔母那樣去當護士。不知道為什麼大家不反對叔母當護士,似乎還很尊敬她;可售貨員,所有的人都搖搖頭。葉重生從來沒有想到過當護士,她不像胡嘉,到半山的學校去讀書,還有番文讀,當護士要懂番文哪。所以,對於去當護士的事,葉重生說,我又不懂番文。將來會做什麼呢,她不知道,好像是不用做什麼,也沒有人期望、計劃她該做什麼。看來,她就像母親那樣,嫁一個丈夫,生兩個孩子,家中有人煮飯洗衣,空閒的時候湊滿一桌子人打骨牌。還有,或者她就會像母親一樣,讓丈夫給她一點私己錢,儲蓄起來,去買珠寶首飾,把黃金藏在一個個錦繡的木盒裡,然而一生一世地為這個那個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