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紅磚房子裡,花初三最喜歡的並不是聽留聲機,番邦音樂他總覺得古古怪怪的,並不親切。事實上,他對留聲機的興趣還比對留聲機播出來的音樂要濃。花初三愛待在紅磚房子裡,主要是聽堂兄講外國的見聞,講他們喜歡看的偵探故事的結尾,奇異的案件總有出人意外的破案方法。此外,吸引花初三的,是堂兄對一切事物的看法,和一般人並不相同。彷彿他們各人都長多了幾隻眼睛,又長多了一個腦袋。比如說火吧,火應該是花初三最熟悉的了,他是斧頭黨人,對於火,不能不說比別的人體會得更深。
當花初三到達火災現場的時候,他是會看火的。一場火,燒起來有不同的階段:剛起火的階段、火焰擴充套件的階段、悶燒的階段、全面閃火的階段、穩定狀態的階段,以及無限制燃燒的階段。斧頭黨人只要看看煙的顏色,大致上也可以知道火燒到什麼階段。由於火燭館就在肥水街,火災就發生在肥水區,斧頭黨人的行動迅速,所以,火災大抵都屬於剛開始和火焰擴充套件的階段,斧頭黨人要做的是:救人、隔離火場和滅火。對於斧頭黨人來說,火是災害,除了煮飯燒水點燈,他們幾乎一見到火就要想盡一切方法把它消滅。
花一花二對火的看法,和花初三不同。堂弟把火當作敵人,堂兄則把火視為朋友。花一花二當然不希望任何房子發生火災,但他們認為,火的好處、可愛處,比壞處要多得多。他們說,花初三雖然常常和火打交道,其實是不認識火的,對火視而不見。大家都習慣這樣說:人向高處,水向低流。可花一花二則說:火向高處,水向低流。二人有時點燃一支蠟燭,坐在前面靜靜觀看。
「火是溫暖的。」花一說。
「火是光明的。」花二說。
「火是什麼顏色的?」花一問花初三。
「火是白色的。」花初三答。
「不,火不是白色的。」花一說。
「光才是白色的,火是黑色的。」花二說。
花一花二說,火燃燒的時候發出光來,光才是白色的,至於火自己,它在燃燒之後留下自己的顏色:焦燒的木頭、焚燬的紙、冒煙的灰燼、升空的煙,它們都是黑色的。火災之後,火場上一片焦黑,那是火的痕跡,也就是火的顏色。我們天天吃火哩,花一說。燒過的肉、煎熟的魚、炒飯炒麵,都有火在裡面,我們就把火吃下肚子。對著點燃的蠟燭,花一花二要說的話才多哩。
「燃燒的燭,發出噝噝的火焰聲、噼啪聲。」
「是火的歌,火的話語。」
「火既是生物,又是化學。」
「火是垂直的。」
花初三從來沒有想到火是垂直的這種情況。花一花二告訴他,外國有許多教堂,屋頂尖聳,垂直向上,這是表示天神在至高之處。垂直的火,一直向上攀升,彷彿想離開地面,到空中飛行;飛上天空,是火的夢想。花初三從來沒有想過火會做夢,他只覺得堂兄的腦子很奇怪,懂得許多東西,而自己呢,一直待在花順記做荷蘭水,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但有什麼辦法呢?他是必定要繼承父親的這門生意,像他父親那樣,成為花順記的掌櫃。「火是美麗的花朵。」
「火是令人驚訝的愛情。」
花一花二對火的話題似乎永遠也說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