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熱症

飛氈 西西 第1頁,共1頁

也許是花裡耶每年冬天才到肥土鎮來,所以從來沒有害過暑熱症。古羅斯先生可倒霉了,每年夏天,就害起暑熱症來;整個人全身無力,不能起床,發熱、頭痛,還會嘔吐,一病就病足一個夏天,要到秋涼才好。奇怪,這種病肥土鎮的人都沒有,患者全部是番人。肥土鎮還沒有冰廠的時候,冰都由外國運來,就為了給番人治病。藥材鋪的師傅說,這是水土不服,如果要醫好,也不是沒有辦法,這些番人要住在肥土鎮的小房裡,多喝肥土鎮的水,和肥土鎮的人一樣吃飯,等等。總之,生活習慣和這裡人愈打成一片愈行,那麼,五年七年後,保證不會再發暑熱病了。

古羅斯先生怎麼會和肥土鎮的人打成一片呢?他穿自己國家的翻領外套,打領帶,吃的是麵包、牛油,喝佛蘭地酒,根深蒂固的洋傳統一直不改,當然每年發暑熱病。古羅斯先生唯一和肥土人溝通的是合夥做生意,他的合作人是花順風和花順水,做的生意是出產荷蘭水。古羅斯到肥土鎮來,先買下了海濱的一座磚頭房子,然後把製造荷蘭水的機器和瓶子運來,在磚頭房子開廠,招請當地的人制造,由他自己教導和指揮。機器剛運來不久,也招請到十多個工人,還沒夠半年,工人都跑掉了,因為聽聞花旗國有黃金,竟有專船帶大家去。工人一聽都去淘金,只剩下花順風和花順水兄弟二人。這二人在肥水街的家門口賣些果子露,生意說不上好,也不算壞,見到番人招請製冰凍水的工人,決定去學學人家做飲料的先進方法,一方面也可賺點錢。於是把鋪面留給家中的老人和婦女打理,兄弟倆一起出外打工。

別人都去淘金,花順風一向喜歡唸經拜佛,對淘金沒有大興趣,又因為生了一對孖子,妻子難產死了,更不想離家;花順水也因父母年老,兄長對生意懶洋洋的,主持不了家務,也不願拋下一切去淘金。荷蘭水廠沒人做工怎麼辦呢,順風順水家男女老少當時有七八個人,做荷蘭水也是夠的,機器停著不開動畢竟不是辦法。起初提議一家人到磚屋去工作,可是女人和老人不肯,最後想到折衷的辦法,把機器搬到順風順水家,橫豎那機器也不大,房子又是兩層,人都住到樓上,樓下做工場。再說,房子在交通便利的肥水街上,批發也容易。不像磚頭房子,地方雖大,可要轉上山坡,才能抵達市中心。

古羅斯就和花家合夥了,資本、機器、瓶子、製造方法、批發聯絡都是古羅斯的;房子、勞動力則歸花家。那時候,花家順風順水的父母還健在,只有三個未出嫁的妹妹,另外再找來了幾位賦閒的叔伯,荷蘭水的招牌就掛出來了。這正是古羅斯先生到肥土鎮來的第三個年頭。他已經發了三次暑熱病。春天又來了,古羅斯先生正在為暑熱病憂心,卻沒想到,發生了一件事,從此免疫。

肥土鎮的山頂上,住著古羅斯先生的一位同鄉,是位很有學問的傳教士。這天,他在家中設宴,招待在肥土鎮的同鄉,歡聚了半天,大家一起辭別主人。主人召來肩輿,分別送客人下山。但肩輿不多,必須輪候,等先下山的回來再載客。古羅斯這時站在山頂的碧草綠樹之間,只見前面一條林蔭夾道風景優美的小徑。他本來喜歡音樂,愛讀些詩,血液裡頗有些浪漫細胞,忽生雅興,說想一個人散散步,欣賞景色。不遠的地方正是纜車站,他可以乘搭纜車下山回家。

於是古羅斯先生獨自沿著山徑散步,說不出的心情愉快,哪知走到一半,忽然山上起霧,看著遠遠一片灰白色,像布幕一般瞬間飛到眼前,前後左右頭上腳下都是霧,把自己圍在中間,伸出手來,連手指也看不見。霧沒什麼害處,過一陣自然會消散,這時候古羅斯先生如果肯站一陣就好,可他一路走來,身邊有欄杆,想著手扶欄杆,很容易可以走到車站,哪知沒走幾步,腳下踏空,整個人滾下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