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土鎮的小孩,即使從來沒有讀過番文,也懂得四個番文字母,因為大家都會唱一個流行的兒歌:
abcd
大頭綠衣
捉賊唔到
吹必必
肥土鎮的差人,有鎮上的本土人,也有摩囉人,他們的制服是綠色的,頭都大得很,摩囉人因為頭上纏著頭巾,所以變得特別大。至於本土人,則戴了一頂像個倒轉了的面盆似的竹冊帽。差人都帶著哨子,吹起來會「必必」響。花初三也會做哨子,當他上學,沿途上唱著abcd的時候,就會想到吹哨子。於是,他摘下路旁的樹葉,折幾折,放在唇邊,吹出「烏烏依依」的聲音,他就這麼一路吹著走到學校。
放學的時候,可玩的東西就多了,又有一群書友。學校的前方對正海灘,水退的時候,可以掘蜆挖蟹;學校的背後是一片低窪的沼地,農人在這水田中種植蕹菜和西洋菜,水田中有蝌蚪、水蟑螂、長腳水蜘蛛,可以捉來玩。至於水田背後的山坡,可以找到的小昆蟲更多,既有龍蝨,又有金絲甲蟲。
最刺激的還是捉迷藏,可不是在肥水街的小巷裡那樣輕鬆,而是又害怕又提心吊膽的事,因為學校的旁邊是痘症醫院,醫院的旁邊是義祠,義祠的背後是義莊。在義祠和義莊裡玩捉迷藏,是比膽量的遊戲,不敢參加的就不是好漢。義祠裡常常停著棺材,只用兩張木條凳承著,躲在棺材底下的板凳中間當然隱蔽,不過想起頭頂上有個死人躺在棺材裡,一顆心就會跳個不停,只怕什麼時候棺材會突然塌下來。義莊範圍大,但都是墳墓,泥土高高低低,凸凹不平,許多地方的泥還是松的,一腳踩下去站不穩,當然跌進半閉半掩的棺木中。
在義莊的阡陌小路上走得多了,倒也知道哪一個墳新,哪一個墓舊,什麼地方新埋了一個死人。奇怪的是,埋了死人不久的一副棺木忽然會開啟了,裡面空空如也,那位住客不知道搬到哪裡去了。一位書友說,是山豹拖走的,有的說是狼,有的說是老虎。天色漸漸暗,山坡上的樹葉簌簌發響,大家不知道可是老虎會跑出來,急急跑回學校前面的泥地,分別回家。
管理義莊的林伯,和孩子們同樣充滿了疑問,義莊裡的屍體都到哪裡去了?一年總要不見十多個。的確,他試過整夜守候,結果見到盜墓的人。遠遠看去,大概二三人,個子也不高大,走起路來小心翼翼,不像習慣行走山坡泥路的樣子。他大喝一聲,所有的人都逃掉了。林伯有時候夜夜守候,一個盜墓的人也不見,一旦放鬆些,屍體又不見啦。這個義莊,其實葬的都是無親無故的窮人,或者是外來做生意,客死異鄉,一直沒人認領的外地人。照說,這麼窮的人,身上又沒有珠寶首飾,更沒有陪葬的金銀,盜墓的人到底想盜些什麼?死者身上的衣服和鞋襪麼?那也是不值錢的,若是真的為了那身衣服,可為什麼連屍體也盜走了?
有一次大白天,林伯見到一個人在墓地上走來走去,找尋什麼東西似的,以為是賊,拿起木棒前去喝問,那人說,他的確是在找東西。找什麼?墳邊還有什麼好找?的確有東西值得找,那個人說,因為有許多人的姓名。他正在寫一本書,需要很多名字。這樣的事,聽得林伯目瞪口呆。林伯不明白的事還多呢,比如說,他所看管的義莊,不見了的屍體,其實是給半山上番醫學堂的學生盜去作研究用的。如果林伯能夠進入那所學堂的一些房間,自然會見到分解了的手和腳,封上蓋子的大水缸裡浮著一個個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