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仔的工作是很簡單的,不用任何專業的知識,也不用讀許多書,只要會講幾句番語,看得懂一些洋行的番名就行。他到洋行當信差,每天就在街上跑來跑去,從這條街走到那一條街,從這一家洋行走到那一家洋行,把一些信帶到郵政局去寄。有時候,他把一封信或一個大紙袋帶到目的地就算;有時候,要等一會兒,等別人在紙上籤了名帶回來。他去的地方,集中在飛土大道上。不多久,他就熟悉了那一帶的街道、小巷、樓房、洋行,還結識了一群人。這些人有許多就和蝦仔一樣,也是信差,他們會在路上骨摩寧,閒談幾句,如果剛好在同一家洋行內等回件,就天南地北聊一陣。
是蝦仔把飛土大道的許多見聞帶回肥水街的,他住在肥水街,常常還到花順記來喝荷蘭水。花順記的夥計天天都在做荷蘭水,可蝦仔呢,星期六的下午和星期日整天都不用上工,因為洋行也休息呢。在洋行做事,有許多假期,這是蝦仔極滿意的。每逢假期,他總要到花順記來見見舊朋友,和花初三講述自己的工作情況,以及到過的地方。比如說飛土大道中那座大酒店吧,蝦仔也去過,酒店裡有一座升降房哩,就像一個房間那樣大,可以向上升,向下降。升降房有門,進去的是一個男人,出來的竟會是一個女人;一個土人進去,一個番邦出來。有了升降房,再也不用走樓梯啦。不過,他沒有進過這種升降房,酒店的白頭摩囉叫他走後面的樓梯。酒店足足有五層樓高,幸好他天天上樓梯下樓梯,習慣了也不覺得累。
有一次,蝦仔還到過一條火船上去,是番輪,簡直和酒店一個模樣,只是沒有升降房,多的是一個一個房間,使人不知道那竟是一條船。有一個很大的房間,裡面有很大的四方長桌子,桌上的四邊角有洞,桌面則是綠色的,草地那樣。番人就圍著打球,拿著一支長木棍,撞球,七彩的小球在桌上滾來滾去,碰在一起時發出嗒嗒的聲音。
蝦仔每次上花順記來,總有新的話題,比如關於洋行的模樣,番人的衣著打扮,還有關於他的一群同業朋友。有一個現在不再是信差了,因為他學會說許多番文,幫番人專做傳話譯話,把番人的番話轉為肥土語,告訴肥土鎮人,又把肥土鎮人的肥土語轉為番語告訴番人。這些人不用在街上跑來跑去,也不用去郵局寄信。還有一個朋友,認識船上的番人,取得一些番貨,開起店來了,賣的是番人的佛蘭地酒,巴里斯的香水,像個調羹那樣的煙壺,等等,都是肥水街上沒有的。飛土區商店的名字,也和肥水街的不一樣,不是什麼店什麼行什麼莊什麼鋪什麼堂什麼記,而是叫士多。起初也不知是什麼,但那店招牌上有番文,寫著store,就是有些人叫做辦館的店。其實,士多和辦館又不一樣,他說。
有一次,蝦仔穿著全套西洋衣衫進花順記來啦,一件白色的襯衫,一條兩邊有插袋背後也有袋的褲子,衣衫束在皮帶內,腳上是一雙白襪和一雙黑色的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