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孃管家

飛氈 西西 第1頁,共1頁

街道像一條被剖的魚翻出了魚肺魚肝魚鰾魚肚腸,葉重生的乳孃倒沒有什麼怨言,只不過每天要多抹幾次木屐上的灰塵。她還是抽空到街上去。本來,她不過是葉家的乳孃,可卻像是葉家的管家,許多事不用她理,她都插一手,大家也樂得有一個這麼勤勞的跑腿。別人家的乳孃,空閒的時候不是睡睡午覺,就是替主人家縫縫補補,給小孩子做件小棉襖,或者納著永遠也沒完沒了的鞋底。她沒有。

家裡要柴要炭,她就去叫,送五十斤炭、十擔柴到傢俱店。這些燃料消耗得很快。因為吃飯的人多,灶裡燒柴,一天除了三餐飯粥,還常常煮糖水,蒸糕餅。至於炭,傢俱店的花梨、紅木、酸枝這些硬木傢俱,都要打蠟,那些打磨好的素架,先要敷蘇木水,塗上均勻的顏色。這時候就要把木頭烘熱,一面烘熱一面塗上蜂蠟,讓蠟質融進木頭裡面,然後用乾布用力揩擦,把浮蠟擦去,可不出現一件件紋理清晰,顏色雅緻的傢俱?木頭上的棕眼也給蠟填平了。暗啞的木頭,一經打蠟,像綢緞一樣光亮,那些黃花梨木,簡直就如琥珀一般透明。

火水燈當然又是乳孃搶著去加燃料。她把燈盞斟滿煤油,把燈芯剪得整整齊齊,把銅燈託擦得亮鋥鋥,把那兩邊圓窄而中間肥凸像個大肚子女人的燈罩仔細抹乾淨。煤油的煙總是很快就把燈罩燻黑,燈罩很薄,乳孃試過打碎不少,連葉太太自己也常常打碎燈罩呢。要去買燈罩啦,乳孃說,於是揹著小小的葉重生上街去了。

傢俱行一帶的商店,人人認識乳孃。她和藥材鋪尤其熟,平日買些甘草橄欖、陳皮梅和杏脯,一頭半個月買些清補涼、銀菊回家,頭痛發熱就去買些黃老吉盒仔茶。她有時生病,也不用看大夫,把病情告訴藥材鋪的師傅,就帶了藥回家。麵粉店、米店、油店,她無一不熟,不但是店,連街上的攤販她也熟,尤其是賣熟煙生切的和賣茶籽餅、刨花的女人。茶籽餅用來洗頭,刨花可以梳光滑的頭髮。

翻開的道路上碎石縱橫,她一腳高一腳低地走著。她常常說,建造這條馬路,她的丈夫沒有功,也有勞,因為她的男人是採石場的碎石工,長年累月就在石礦場敲敲打打。那些一根根、一條條的石柱都運去造房子,至於碎石,就運來鋪路。見到碎石,她彷彿見到了丈夫。她常常記掛著丈夫,但又不想常常見到他。她為什麼出來當乳孃?不,家裡生活還過得去,並不愁吃,不愁穿,而且,她的丈夫還當上了採石場的工頭呢。出來當乳孃,是和丈夫吵了架。她不喜歡生孩子。她悄悄地對葉太太說過,可是丈夫喜歡生孩子。這有什麼辦法呢?丈夫說,娶一個老婆就是為了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