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火水啊。」肥土鎮的人與中世紀的西方鍊金術士所見略同,大家都把新奇的事物稱為「水」。會燃燒的水,水上冒火的水,自然叫做「火水」,絕對不叫做石油。
只要聽到街上有人在叫賣什麼,葉重生的乳孃就興高采烈地朝外跑了,明明是打著瞌睡,也變得精神奕奕起來。她整個人好像全部的感覺器官都長在耳朵上,很仔細地搜尋街上的市聲。賣煮蠶豆的小販經過,她去買一包蠶豆,賣甜酸大頭菜的人經過,她也去買一包。小販都在門外經過,她故意拖拖延延,等小販走過好幾家店鋪,甚至拐彎,才在後面追著去買,所以,每次她去買零食什麼的,總要好一陣子才回家。乳孃只有用這個方法才能在街上抽幾口煙。
其實乳孃並不太有興趣買火水,因為拿一個瓶子去裝,一分鐘就把瓶子裝滿了,根本沒有時間可以好好地抽一陣煙。最好的還是補鍋補鍾,或者磨刀的經過,那麼,拿個鍋出去補補或者拿把剪刀出去磨磨,總可以抽個夠。還有一種小販也是乳孃極為歡迎的,他們是箍木桶的人。不過,他們不常經過,因為生意很好,肥土鎮本來是漁港,漁船和魚欄就有許多木桶,茶樓酒樓又用許多木盆洗碗碟,單是替這些行業的人箍破損了的桶,已經不必再挨門挨戶地去兜生意了。
傢俱店有不少夥計,都是巧手的木匠,能夠做精緻的八仙桌,古玩櫃,就是不會做木桶木盆,因為傢俱的接駁方法是入榫,而木桶木盆是用竹片箍。那麼多的木匠師傅,木桶壞了,還得藉助箍桶的人來修理。沒有了木桶,用什麼盛水呢?沒有了木盆,用什麼來洗澡呢?還有,沒有了馬桶,到什麼地方去方便呢?
大家都不明白為什麼乳孃的一雙木屐壞得特別快,十幾天一次,木屐上釘的帆布就斷裂了,好像木屐不是用腳穿著走路,而是放在嘴邊用牙齒咬。要去換木屐的帆布了,乳孃說,於是她用孭帶揹著小小的葉重生到小巷的木屐攤子去了。把木屐上壞的帆布拔下,把釘子一一抽出,然後選一雙新的帆布,左右暫時釘好,穿穿看,很好很好,不鬆不緊,就這樣吧。於是把釘子敲入木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隻;二二三四,五六七八,又一隻。很堅固耐用,穿穿看,正好。乳孃穿著木屐咯落咯落走回家,葉重生在她背上睡著了,她剛才正好抽完了一整支手卷的生切。
另外一個靠街道做營生的人,也可以幫助乳孃到街上抽菸。這人不是小販,和箍桶的手作人一樣,也是從事服務的行業,那是一個閹貓人。這類人和走江湖的郎中一般,良莠不齊,誰知道他的本領濟不濟事?曾有一隻貓,給做了簡單的手術,幾天之後,不少人見到那貓蹣跚地在屋簷上走,肚腹上有一個碗大的洞洞。所以,葉太太就說:我們家的貓,還是由得它們吧。那閹貓專家技術不靈,使乳孃喪失了不少在街上抽菸的機會,只好等待另一則世界上最原始的有聲廣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