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心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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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陳家二老是什麼時候到肥土鎮來的,也不知道蓮心茶鋪子是什麼時候開的,只知道,有肥水街的日子,就有了蓮心茶。花順記一家還在肥水街上賣西瓜的時候,蓮心茶鋪子已經開在對面。打理店務的,一直是兩個老人,也沒有別的夥計。不用說,人人看得出,那店生意奇差,店裡的蒼蠅也比別家少。真不明白這樣的店怎麼可以一年一年挨下去。

每天早上,陳家老太太在廚房裡把一大把曬乾了的蓮子,也不剝去蓮心,就扔進一個大鍋裡煮,既不加糖,也不下甘草、陳皮,就那麼寡寡地煮。若是夏天,在市場上買到荷葉或蓮蓬,最多扔一塊荷葉,或是一個蓮蓬進鍋子,煮上三個鐘頭,就成為蓮心茶。陳老先生把蓮心茶用勺子舀入碗裡,蓋上一方玻璃片,擱在店鋪門口的櫃檯上賣。蓮心茶很苦,喝的人都緊皺眉頭。一天賣不了多少碗,玻璃片上的水珠都落回碗裡去。

那樣子的苦茶,在肥水街上已經賣了許多年。店鋪的陳設,茶的味道,經營的方式,店內的人物,一直不變。陳家二老好像一點也不在乎,每天依舊老樣子守在店內。只有他們自己堅持蓮心茶是好茶,常常對顧客說,茶是苦一點,但喝了可以止渴生津,對身體有益。他們還常常說,蓮心茶是祖傳的茶,蓮心就是心連心。喝的時候不覺得,過了許久,都會想起來,因為想起了茶,就會想起肥水街、肥土鎮。喝茶的人和茶之間會產生心連心的記憶,這是需要很多日子慢慢培養的,所以,蓮心茶一定得苦。

並沒有人懂得陳家二老這一套道理,事實上,他們愈來愈沉默,對任何人都不大說話了。店鋪一天比一天破舊,生意一天比一天差。連花裡耶也看不過眼了,他雖是過客,可住在茶鋪的閣樓上,天天和老人見面,還常常一起在廚房裡燒水煮東西。於是,花裡耶就向老人家建議,改變一下做生意的方式。他認為,單賣蓮心茶是不行的,應該開啟銷路,賣許多種不同的東西。比如說,可以賣荷葉飯,可以賣甜香的桂花糖蓮藕,可以賣新鮮的荷花,可以賣糖蓮子,賣紅棗蓮子百合湯。如果這麼一開始,還可以擴充套件業務。既然做荷葉飯,為什麼不做裹蒸粽、糯米餈。既然賣糖蓮子,為什麼不順便賣糖冬瓜、糖椰圈?既然賣新鮮的荷花,為什麼不同時賣新鮮的菊花、劍蘭和姜花?既然賣蓮心百合紅棗湯,為什麼不賣花生糊、杏仁茶、芝麻糊和紅豆沙?

花裡耶在肥土鎮住了一陣,的確和本地的生活打成一片,連肥土鎮的甜食也如數家珍起來。他的建議其實是不錯的,因為他是一個做生意的人,長了一個做生意的腦。可惜,陳家二老一面聽,雖然一面點頭,一面眨眼,並沒有採納他的意見。

「我們只有兩個人,四隻手,又老了。」一個說。

「我們又不會做裹蒸粽、荷葉飯。」另一個說。

花裡耶住在蓮心茶鋪子的閣樓,每天喝的是什麼茶呢?是他家鄉人人喝的一種糖茶。他一直帶著家鄉的杯子,葫蘆形狀,玻璃的小杯子,得用一個小碟子盛著。花裡耶每天燒些開水,用玻璃杯衝一杯紅茶。喝的時候,他把糖放進杯子,用小匙攪拌,這糖茶是花裡耶挺愛喝的。不過,後來,他在蓮心茶閣樓住久了,看看陳家二老的光景,也就不再喝家鄉的糖茶,竟天天喝一碗蓮心茶。

「將來,你就會記得蓮心茶的。」一位老人家說。

「你會懷念肥土鎮的。」另一位老人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