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裡耶搬到蓮心茶鋪子的閣樓去住,行李不太多,大概七八袋的樣子。每天早上他就提一個袋子到對面花順記去開鋪,晚上又提著袋子回家。他才一個人,花順記的掌櫃說,到我們這裡來吃飯吧,橫豎每天都煮許多人的飯,不過多一雙筷子。但花裡耶沒有接受好意,因為他不吃豬肉,花順記家的菜鍋常常不缺豬肉。於是每天他就自己煮東西吃。在肥土鎮住久了,自然會融入當地不少的土風。比如說,每天早上,他會到小巷子去買早餐,常常吃豬腸粉。雪雪白的粉卷,加些醬油,添些辣醬,灑上芝麻,好吃極了,又是熱騰騰,吃了很飽。第一次去吃,他問別人這叫什麼,別人說是豬腸粉,一隻豬的豬,肚腸的腸,他嚇了一跳,以為有豬肉,後來才知道是米粉卷,卻不知道為什麼起了豬的名字。他常常和肥水街的人打交道,肥土語也漸漸地道起來。
當然,花裡耶保持了他家鄉的生活習慣,就像他的皮膚的顏色,永遠和他粘連在一起。比如說,每天總有五次,他要跑回家去,開啟一幅地毯,跪在上面,對著一個他確定好的方向膜拜,天天都這樣,在這個時候,誰都不可以打擾。所以,有些人經過花順記,雖然店鋪上擺著許多奇異的貨物,卻見不到花裡耶。鋪面整天敞開,沒有人看管,花裡耶也很放心,花順記的夥計都在那裡,而且,對門還有他的房東,好像早有替他看守鋪面的默契。
許多許多年以前,陳家夫婦在肥水街開蓮心茶鋪子,那時候的鋪面很深,因為夫婦二人的臥室在閣樓上,後來,他們搬到樓下,鋪面因此也短窄了一大半。夫婦二人在閣樓上休息,晚上常常聽到聲音,兩個人都聽到,顯然不是做夢。那聲音彷彿人聲,不是一個人,而是許多人,一群人,興高采烈地在飲宴。樓梯上咚咚咚,響著腳步聲,然後是椅子搬動,杯盤交錯的聲音,水聲,笑聲,氣氛是非常歡樂的,甚至屋子外面的街上還有馬蹄得得的聲音。他們試過起來看,隱隱約約地似乎見到很多影子,穿著華麗的衣裳,都是飄逸的服飾,彷彿書生、小姐、丫鬟、俠士,既有人舞劍,又有人吹絲竹管絃,雖然朦朧,但也能夠辨別,彷彿很遙遠,卻又近在面前。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有一次當花順記的掌櫃太太到蓮心茶鋪子來閒話家常,陳老太太就問起來,花太太說:是狐仙呢,沒有事的,有狐仙的地方會興旺的呀。如果想心安,就立一個「狐大仙之位」的靈牌,安放在屋子裡。這牌位如今一直留在樓梯腳的牆邊,陳老太太每天早晚上一炷香。許多年以後,陳家夫婦也會到閣樓上去看看,到了晚上,仍是一片飲宴的聲音,可人影漸漸模糊。一次,她對花太太說,以前還見到人影,如今只剩下聲音了。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將來會不會連聲音也沒有了呢?
聲音一直沒有消失。當花裡耶搬進閣樓,晚上仍可以聽見樓梯響,樓板上似有什麼走動。房東好幾次對他說:我們家有狐仙。他笑著說:是不是你們秦人的神仙呀?世界上沒有狐仙的吧,我信安拉,安拉是唯一的真神。至於晚上聽到的聲音,他說是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