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花初三對妻子說陳家鋪子有鬼,他的妻子說:夏天沒有鬼。一個說有鬼,一個說沒鬼,都沒有說錯,因為二人所指的鬼不一樣。在肥土鎮,大家叫印度人做摩囉。至於其他金頭髮銀頭髮藍眼睛綠眼睛的番人,一律給叫做番鬼,番邦的女子則叫做鬼婆。蓮心茶鋪裡有鬼麼?夏天的時候沒有,冬天的時候有,因為一個叫做花裡耶的外邦人,到了冬天會租蓮心茶鋪的閣樓住。
花裡耶是突厥人,他到肥土鎮來做生意。將近冬天,他就來啦。有一年,一個身穿條紋寬腳褲子,小花朵長衣衫,滿臉鬍子的外國人在肥水街來來往往走了好幾天,終於,他看中了蓮心茶鋪子。講了半天,才知道他想租半邊鋪子做生意,因為那鋪子不過是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疊碗,旁邊有個大鍋。陳家老先生對他說,鋪面太小,實在騰不出半邊給他做生意,你到對面花順記去,他們的鋪面大,冬天又不做荷蘭水生意。
的確,花順記荷蘭水,一年只做半年生意,生意好,半年已經夠整年的開支,還有許多盈餘。入秋以後,不賣荷蘭水了,天氣冷了,誰還要喝冰凍的水呢?每到秋末,花順記制荷造蘭水的機器停頓下來了,批發的小販不上門,送冰的人也不來了,夥計們再也不用忙碌。於是,有的回鄉下和家人團聚,過了年才回來,有的呢,就做一些別的營生,賺點錢。冬天的花順記,是夥計們賺外快的好時光,他們賣炒麵、做糕餅,總之會做什麼就做什麼。鋪面又寬闊,因為是和隔鄰的房子相連打通了的,所以,總能租一半出去給人做別的買賣,有時會是彈棉花,有時會是炒栗子。年年不同。
衣著奇異的人到花順記來了,於是和花掌櫃租下半間店鋪,賣的倒是有趣的物事,因為新奇,肥水街看的人也多,奇怪的是,偶然還有番人來買哩。花裡耶的鋪面上擺著茶壺,掛著金色銀色條紋的布料,還有一卷卷的地毯。其實呢,他主要的不是在肥土鎮做生意,他是到巨龍國去辦一批陶瓷,回到家鄉去賣的。肥土鎮不過是他中途的轉運站,他總不想空手來,於是帶一點家鄉的特產,賣掉當然好,賣不掉也無所謂。他會在肥土鎮逗留一陣子等船期學肥土語,然後上巨龍國,辦好貨,仍回肥土鎮,再回家,肥土鎮是海路四通八達的地方。
鋪面租好了,可住的地方呢?花裡耶隨身也有一些行李和貨物。花順記的掌櫃說,租蓮心茶鋪子的閣樓吧,那地方長年空著。的確是這樣,蓮心茶鋪子的樓上從來沒有人居住,陳家二位老人年紀大了,走樓梯覺吃力,又很麻煩,所以一直住在樓下的店鋪後面,前鋪後居,已經幾十年了。不久,花裡耶搬到蓮心茶閣樓上去住,每天到花順記這邊來看鋪子,店鋪面對面,方便極了,花裡耶很滿意。冬天過去,他上巨龍國,捨不得肥水街的地方,花順記掌櫃答應到了冬天仍租給他做生意,而陳家老人的閣樓,就由他一年四季堆放貨物,隨時歡迎他回來,只要他人不在就不收租。花裡耶很喜歡肥水街的坊眾,常常舉起一隻大拇指說:秦、秦。他認為,肥土鎮的人是秦人。
肥水街的小孩子,經過花裡耶的鋪子,還叫他摩囉,或者叫他番鬼,他們不知道他是突厥人,既不是摩囉,也和一般的番鬼不一樣。葉重生所說的鬼,指的正是花裡耶,因為冬天的時候,他住在蓮心茶鋪子的閣樓。可是花初三說的鬼,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