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初三平日在樓下店鋪裡幫助父親打理生意,批發荷蘭水,管理賬務,忙得不得了。一忽兒送冰的人來了,一忽兒回收的荷蘭水瓶運來了,一忽兒要去煮糖漿了,一忽兒要清潔瓶子了。花順記雖然夥計不少,可是花初三從小什麼都做,絕對沒有少爺架子。
葉重生從來不到工場來,她老是穿著綢緞的繡花鞋子,店鋪和工場都是水,而且,荷蘭水裝瓶時偶然也有意外,瓶子被氣迫裂了,四處飛濺,常常傷人。因此,大家都不讓她幫忙。她多數整天待在房間裡繡花,自己繡鞋面、繡枕巾。有時候,她也會到街上去,買些胭脂水粉,買幾朵香白蘭放在窗前的小几上,使房間裡整天瀰漫著一片花香。有一個地方她常常去,就是對面陳家媽媽的鋪子,她去喝蓮心茶。家裡那麼多荷蘭水、果子露,葉重生一概不喜歡,而且都是冰冰凍,喝得人心也涼了。她喜歡喝熱的東西,寧願選擇蓮心茶。
蓮心茶帶點苦味,葉重生就是喜歡這種味道,和橄欖相似,可又不一樣。她不喜歡很甜的食物。在蓮心茶鋪子裡,她一坐就能坐一個下午,當然不是一直在喝茶。喝茶也不過是一盞茶的時光。她其實是在幫陳家二位老人家的忙。在肥水街,荷蘭水生意較好,愛喝的人漸漸多,可蓮心茶呢,生意普普通通。要知道,在肥水街,單是賣涼茶的鋪子就足夠搶去蓮心茶的生意。但陳家二位老人只會煮蓮心茶,每天煮兩鍋,還常常賣不完。因此,他們兼做一些家庭手工業,幫補家計,也可以打發時光。
家庭手工業是什麼呢?其中之一是包裝話梅、糖姜、橄欖這些涼果。到店鋪去接一盆涼果,回來在家裡做,包好了送回去,這樣可以賺些錢。包涼果很容易,用筷子把一個涼果先放在一幅小小的四方蠟紙上,包好,再在外面包上印好名稱和店號的紙,把紙兩端一旋,扭成蝴蝶結的樣子就完成了。但包涼果並非一年四季都有,冬天很少人做涼果。一年四季也可以做的家庭手工業是捲菸,而且永遠有貨,長年發出來給人做。
陳家二位老人不知肥土鎮什麼時候忽然有了這麼奇異的煙,是番煙,和肥土鎮人一慣抽的不一樣。當地的人也抽菸絲,用一張薄紙,用手卷,菸絲很粗,捲起來每一支菸粗細不一樣。番煙呢,菸草公司會發菸草和捲紙,還有一個捲菸的小機器,長短就是一支菸的尺度,開啟盒蓋,有一道深溝和一道窄縫,深溝裡裝滿菸絲,窄縫裡放一張煙紙,只要旋轉兩端的轉軸,紙片轉呀轉呀,把菸絲團團圍住,紙張邊上有膠水,沾點水就能把介面粘住。捲菸比包涼果乾淨,因為不惹蒼蠅。
葉重生就在蓮心茶鋪子裡,喝一碗蓮心茶,然後也幫忙捲菸。她有時會送點小禮物給老人家,比如說,一雙露出手指的手套,在冬天的時候,戴上這樣的手套捲菸再好也沒有了。那手套是棉的,還繡上花哩。老人家也會送一點小禮物給葉重生,比如說,近將過年,送的是一個鐵皮的月份牌,正是他們到菸草公司去討回來的。至於一些香菸盒子裡的畫片,葉重生沒有孩子,都給花順記的夥計們帶回鄉間給孩子玩。
每次捲過煙回家,葉重生就帶著一身的煙味了,無論她怎樣洗總洗不掉,房間裡的白蘭花也沒能把煙味淹沒。晚上躺在床上,花初三摟抱著她,笑著說:啊呀,好像和一個男人睡在一起。葉重生說:那我以後不去捲菸了,還是包涼果吧。花初三說:啊呀,那我就和一個話梅睡在一起了,好酸好酸,比最厲害的醋還要酸。葉重生說:那我去煮蓮心茶吧,花初三說:你的膽子真大,陳家鋪子有鬼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