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阮

主婦集 沈從文 第2頁,共2頁

「你不是從廣東來的嗎?你們那裡好熱鬧呀!」

小阮依然笑著,輕輕的說:

「真是像你說的好熱鬧。」

小阮見那山東大個子把頭髮梳得油光光的,正在洗臉,臉洗過後還小心小心把一種香料塗抹到臉上去,心裡覺得異常嫌惡。就向大阮示意,看有什麼方便地方可以同他單獨談談。大阮明白這意思,問那同房:

「密司忒侯,你聽戲去?」

那不願自棄的山東學生,一面整理頭髮一面裝模作態微帶鼻音說:

「玉霜這次戲可不能不聽聽。」說了才回過頭來,好像初初見到房中來客,「這位客人請教是……」

大阮正想介紹小阮給同房,小阮卻搶口答說:「敝姓劉,草字深甫,做小生意。」說後便不再理會那山東學生,掉頭向壁間看書架上書籍去了。大阮知道小阮的脾氣,明白他不樂意和生人談話,怕同房難為情,所以轉而向山東學生閒聊,討論一些戲文上的空泛問題。山東學生倒還知趣,把頭臉收拾停當,出門去了。剛走過後,小阮就說:「這傢伙真是個怪物。」

大阮說:「小三爺,你脾氣真還是老樣子,一點不改。你什麼時候姓劉了?做什麼生意?來,坐下來,我們談談你的經驗!說老實話一聽到‘清’我以為你早蹩到武漢,被人縛好拋到大江裡餵魚吃了。後來從大姑信上知道你已過廣東,恰好廣東又來一個地覆天翻,你縱有飛天本領也難逃那個劫數。可是你倒神通廣大,居然跑到北京來了。我羨慕你幾年來的硬幹精神。」

小阮一面燃起一支紙菸狂吸,一面對大阮望著。似真似諷的說:「七叔,你這幾年可活得很存意思。你越發漂亮了。你樣子正在走運。」

大阮只明白話中意思一半,又好像有意只聽取那話中一半,混和了謙虛與誠實說:「我們可說是混日子,凡事離不了一個混字。進這學校就重在可以混畢業,在新聞界服務為的是混生活,在戲子裡混,在酒肉裡混,在女人中混。走的是什麼運,還得問王半仙排八字算算命。可是我是個受科學洗禮的人,不相信瞎子知道我的事情。」他見小阮衣著顯得有點狼狽,就問小阮到了北京多久,住在什麼地方,並問他吃不吃過晚飯。且從別一件事說起,轉入家境大不如前一類情形上去。用意雖不在堵塞這位賢侄向他借錢的口,下意識卻暗示到小阮,要開口也有個限度。但他的估計可錯了。

小阮說:「我想在北京住下來,不知道這地方怎麼樣。」

「前一陣可不成,公寓查得緊,住公寓大不方便。現在無事了。你想住東城西城?」

「你有什麼熟地方可以搬去住我就去住。不用見熟人。說不定不久還得走路,我想到東北去!」

大阮想了一會兒,以為晚上看房子不方便,且待明天再說。問明白小阮住在前門外客店裡,就同小阮回到客店,兩人談了一整夜的話,互相知道了幾年來兩人生活上的種種變化。大阮知道這位侄大人身邊還富裕,就放心了許多。至於小阮的出生入死,種種冒險經過,他卻並不如何引起興趣。他說他不懂什麼叫「革命」,因為他的心近來已全部用在藝術方面去了。他已成為一個藝術批評家,鑑賞家,將來若出洋就預備往英國去學藝術批評。他熟識了許多有希望的藝員,除了鼓勵他們,糾正他們,常常得寫文章外,此外還給上海雜誌寫點小品文,且預備辦一刊物。說到這些話時,神氣間的成功與自信,恰恰如小阮前一時寫信給大阮情景一樣。從這種談話中,把兩人的思想隔閡反而除去了,小阮因此顯得活潑了點,話多了一點。到後來甚至於男女事情也談過了。由客氣轉而為抬扛,把往年同在學校讀書時的友誼完全恢復了。

第二天兩人在北大附近一個私人寄宿舍裡,用大阮名義看好了一間房子,又大又清淨,把行李取來,添制了一些應用東西,小阮就住下了。在那新住處兩叔侄又暢暢快快談了一個整天,到分手時,大阮對小阮的印象,是神秘。且認為其所以作成這種神秘,還依然是荒唐。今昔不同處,不過是行為理想的方式不同而已。既有了這種印象,使他對小阮的前途,就不能不抱了幾分悲觀,以為小阮成龍成蛇不可知,總而言之是一位危險人物。但兩人既生活在一個地方,小阮囊中似乎還充裕,與大阮共同吃喝看戲,用錢總不大在意,大阮因之對小阮荒唐,漸漸的也能原諒而且習慣了。

兩人同在一處每天語言奮鬥的結果,似乎稍稍引起了大阮一點政治趣味,不是向左也不是向右,只是向他自己。

住了一個月,小阮忽然說要走了,想到唐山去。大阮看情形就知道小阮去唐山的意思。半玩笑半認真說出他的意見:「小三哥,你不要去好。那地方不是個地方,與你不合宜。」

小阮說:「你以為我住在這裡,每天和你成天看戲說白話,就合宜嗎?」

「我不以為什麼是合宜。你想到唐山去玩,那裡除了鑽進煤洞裡短期活埋無可玩。你想作點什麼事,那裡沒有什麼事可作。」

「你怎麼知道沒有什麼可作的?一個要作事的人,關在黑牢裡也還有事作!如其你到那兒去!一定無事可作。你最相宜的地方就是你現在的地方,因為有一切你所熟習的。花五十元買一瓶香水送給小玫瑰,又給女戲子寫文章收回十塊錢。離開了這個大城,你當然無事可作了。」

「可是如今是什麼世界,我問你。君子不立乎巖牆之下,你到唐山去不是跳火坑嗎?」

「先生,要世界好一點,就得有人跳火坑。」

「世界如果照你所說的已經壞透了,一切高尚動機或理想都不再存在,一切人都是狗矢,是蟲豸,人心在腐爛,你跳下火坑也依然不會好!你想想,這幾年你跳了多少次火坑,是不是把世界變好一點?另外有多少人腐爛在泥土裡,對於這個世界又有多少好處?!」

「對多數當然有好處。至於對你個人,不特好像無好處,並且實在無意義。可是革命成功後,你就會知道對你是什麼意義了。第一件事是沒收你名下那三千畝土地,不讓你再拿佃戶的血汗來在都市上胡花。第二件事是要你們這種人去抬轎子,去抹地板,改造你,完全改造你,到那時節看看你還合宜不合宜。這一天就要來的。自然會來的!」

「自然會來,那還用得著你去幹嗎?」

「七叔,你簡直不可救藥。你等著吧。」

「小三哥,不是說笑話,不可救藥的我,看你還是去唐山不得,那地方不大穩當。xx是對你們所謂高尚理想完全不能瞭解,對你們這種人不大客氣,碰到了他們手上就難倖免。你一去那裡,我斷定你會糟。在這地方出事我還多少有點辦法,到唐山可不成。你縱有三頭六臂,依然毫無用處。」

話談得同另一時兩人談話情形差不多,僵無可僵,自然不能不結束了。

小阮說:「好,謝謝你的忠告,我們不用談這個。」

小阮似乎自己已變更了態度,特意邀大阮去市場喝酒。大阮擔心是計策,以為小阮知道他家中新近寄來了五百塊錢,喝了酒還是跟他借錢,便推說已有約會不能去。小阮只好一人去。到了晚上,大阮正在華樂戲院包廂裡聽戲,小阮卻找來了,送給大阮一個信件,要大阮看。原來是香港匯給小阮的兩千塊錢通知。

小阮說:「我還是即刻要走路。這款項不便放在身上,你取出來,留在你手邊,到我要用時再寫信告你,我若死了,這錢望你寄把在上海的八弟。」說完這話,不待大阮開口,拍拍大阮肩膊就走了。

大阮以為小阮真中了毒,想作英雄偉人的毒。

半月後平津報紙載出訊息,唐山礦工四千人要求增加工資大罷工。接著是六個主持人被捕,且隨即被槍決了,罷工事自然就完全失敗,告一結束。在槍決六個人中,大阮以為小阮必在場無疑。正想寫信把小阮事告知那堂兄,卻接堂兄來信,說有人在廣州親眼見小阮業已在事變中犧牲。既有了這種訊息,大阮落得省事,就不再把小阮逃過北京等等情形告給堂兄。

對於小阮的失敗,大阮的感想是:「早已料定。」小阮有熱情而無常識,富於熱情,所以凡事有勇氣去做,但缺少常識,做的事當然終歸失敗。事不過三次,在武漢僥倖逃脫,在廣州又僥倖逃脫,到了第三次可就終難免命運註定那一幕悲劇。雖然也覺得很悲傷,但事前似乎很對他盡了忠告,無如不肯接受這種忠告,所以只有付之一嘆。費躇躕的倒是小阮名分下這一筆錢,到底是留在手邊好,還是寄過上海好?末了他卻考慮到堂兄那一方面,以為若把錢寄過上海,告明白這錢來源,小阮八弟必把小阮最近在北方的事告給他父親,兩次凶耗除了增加老人的哀痛別無意義。若不即寄去,且等等一年半載,事情或者反而較好。至於他決定了這個辦法,是不是還有另外一個理由,那可不用提了。

過了一年,小阮尚無訊息。在所有親友中都以為小阮一定死了。大阮依然保留那筆錢在手邊。

因為這筆錢保留在大阮手中,倒另外完成了一件大事,出版了一個小刊物。

大阮的性情,習慣,以至於趣味,到決定要成家時,似乎不可免會從女伶和娼妓中挑選一個對手。但他並不是傻子,他明白還有更重要的東西,想起了此後的家業。幾年荒唐稍稍增加了他一點世故,他已慢慢的有種覺醒,不肯作「報應」了。更有影響的或者還是他已在學校裡被稱為「作家」,新的環境有迫他放棄用《疑雨集》體寫豔情詩,轉而來用新名詞寫新詩的趨勢。恰好這一年學校有意多收了三十個女學生,大阮寫詩的靈感自然而然多起來。結果他成了詩人,並且成了學校中一個最會裝飾的女學生的情人。到女的一方面知道大阮是合肥大地主的獨生子,大阮也問明白了女的父親是南京新政府一個三等要人,訂婚事很容易就決定了。

訂過婚,大阮生活全變了。雖不做官,已有了些官樣子。雖不是國民黨員,但對黨同情可越來越多了。

大阮畢了業,憑地主,作家,小要人的乘龍佳婿三種資格,受歡迎回到母校去作訓育主任。到學校見一切都好像變了樣子,老校長彷彿更老了一點,講堂傢俱彷彿更舊了一點,教書的同事大多數是昔時的老同學。大家談起幾年來的人事變遷,都不免感慨系之。訓育主任早死了,張小胖到x國做xx去了,一個音樂教員做和尚去了,這個那個都不同了。世界還在變!

大阮心想,一定還有什麼不變的東西。恰恰如早已死去那個前訓育主任,他記起了那打更的劉老四。到校舍背那排小房子去找尋這個人,原來當真還是老辦法,正在牆邊砌磚頭,預備燜狗肉下酒!老更夫見大阮時,竟毫不表示驚訝,只淡淡漠漠似的說:

「大先生,你又回來了嗎?你教書還是做主任?」

大阮說:「老劉,這裡什麼都變了,只有你還不變。」

打更的卻笑著說:「先生,都得變,都得變。世界不同,狗肉也不容易爛了,不是它不爛,是我牙齒壞了。」

大阮覺得打更的倒有點近於許多舊讀書人找尋的「道」。新讀書人常說的「哲學味」。

民國二十x年十一月二十七,在天津第二監獄裡有個運動軍隊判了八年徒刑的匪犯,編號四十八,因為要求改善監獄待遇,和另外一個姓潘的作家絕食死了。這匪犯被捕是在數年前唐山礦工大罷工一個月以後的事,用的是劉深甫姓名。將近年底時大阮接到一個無名氏寫寄北京大學輾轉送來的一封信,告給大阮這個訊息。內容簡單而古怪,姓劉的臨死前說大阮是他的親戚,要這個人轉告大阮一聲,此外無話。寫信的人署名四十九,顯然是小阮在獄中最接近的難友。得到這古怪的信件後,大阮想去想來總想不出姓劉的究竟是誰,怎麼會是他的親戚。兩天以後無意中記起小阮到北京找他時對那山東同學說的幾句話,才了悟劉深甫就是小阮,原來小阮的真正死耗還是一個月以前的事。他相信這一次小阮可真完事了,再不會有什麼訊息了。這種信對大阮的意義,不是告給他小阮的死耗,卻近於把一個人行將忘卻的責任重複提起。他的難受是本題以外的。大阮想作點什麼事紀念一下這個人,想去想來不知作什麼好。到後想起那個打更人,叫來問明白了他的酒量後,答應每月供給這打更的十斤燒酒,才像完了一種心願。

大阮從不再在親友面前說小阮的胡塗,卻用行為證明了自己的思想信仰是另外一路。他還相信他其所以各事遂意,就為的是他對人生對社會有他的正確信仰。他信仰的是什麼,沒有人詢問他,他自己也不大追究個明白。

他很幸福,這就夠了。這古怪時代,許多人為找尋幸福,都在沉默裡倒下,完事了,另多一些活著的人,卻照例以為活得很幸福,尤其是像大阮這種人。

二十四年四月十四日


作者「沈從文」的其他小說

長河》《新與舊》《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