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 生

主婦集 沈從文 第2頁,共2頁

貴生只知道今年多得了五擔桐子,撿荒還可得三四擔,家裡有八擔桐子,一個冬天夜裡夠消磨了。

日月交替,屋前屋後狗尾巴草都白了頭在風裡搖。大路旁刺梨一球球黃得像金子,已退盡了澀味,由酸轉甜。貴生上城賣了十多回草,且賣了幾籃刺梨給官藥鋪,算算日子,已是小陽春的十月了。天氣轉暖了一點,溪邊野桃樹有開花的。雜貨鋪一到晚上,毛夥就地燒一個樹根,火光熊熊,用意像在向鄰近住戶招手,歡迎到橋頭來,大家向火談天。在這時節畜牲草料都上了垛,谷糧收了倉,紅薯也落了窖,正好大家休息休息的時候,所以日里晚上都有人在那裡。晚上尤其熱鬧,因為間或還有告假回家的兵士和大興場販硃砂的客人,到雜貨鋪來述說省裡新聞,天上地下說來無不令眾人神往意移。

貴生到那裡照例坐在火旁不大說話,一面聽他們說話,一面間或瞟金鳳一眼。眼光和金鳳眼光相接時,血行就似乎快了許多。他也幫杜老闆作點小事,也幫金鳳作點小事。落了雨,鋪子裡他是唯一客人時,就默默的坐在火旁吸旱菸,聽杜老闆在美孚燈下打算盤滾賬,點數餘存的貨物。貴生心中的算盤珠也扒來扒去,且數點自己的傢俬。他知道城裡的油價好,十五斤油可換六斤棉花,兩斤板鹽。他今年有八擔九擔桐子,真是一注小財富!年底魚呀肉呀全有了,就只差個人。有時候那老闆把賬結清了,無事可做,便從酒罈間找出一本紅紙面的文明曆書,來唸那些附在曆書下的酬世大全,命相神數。一排到金鳳八字,必說金鳳八字怪,斤兩重,不是「夫人」就是「犯人」,克了娘不算過關,後來事情多。金鳳聽來只是抿著嘴笑。

或者正說起這類事,那雜貨鋪老闆會突然發問:「貴生,你想不想成家,你要討老婆,我幫你忙。」

貴生瞅著向上的火焰說:「你說真話假話?誰肯嫁我!」

「你要就有人。」

「我不相信。」

「誰相信天狗咬月亮?你儘管不信,到時天狗還是把月亮咬了,不由人不信。我和你說,山上竹雀要母雀,還自己唱歌去找。你得留點心!」

話把貴生引到路上來了,貴生心癢癢的,不知如何介面說下去。

毛夥間或多插一句嘴,金鳳必介面說:「貴生,你莫聽癩子的話,他亂說。他說會裝套捉狸子,捉水獺,在屋後邊裝好套,反把我貓兒捉住了。」金鳳說的雖是毛夥,事實卻在用毛夥的話岔開那杜掌櫃提出的問題。

半夜後貴生晃著個火把走回家去,一面走一面想:「賣雜貨的也在那裡裝套,捉女婿。」不由得不咕咕笑將起來。一個存心裝套,一個甘心上套,事情看來也就簡單。困難不在人事在人心。貴生和一切鄉下人差不多,心上也有那麼一點兒迷信。女的臉兒紅中帶白,眉毛長,眼角向上飛,是個「克」相;不克別人得克自己,到十八歲才過關!因這點迷信他退後了一步,雜貨商人裝的套不成功了。可是一切風總不會老向南吹。

一天落大雨,貴生留在家裡搓了幾條草繩子,扒開床下漚的桐子看看,色已變黑,就倒了半籮桐子剝,一面剝桐子一面卻想他的心事。不知那一陣風吹換了方向,想起事情有點兒險。金鳳長大了,毛夥隨時都可以變成金鳳的人。此外在官路上來往賣豬的浦市人,上貴州省販運黃牛收水銀的辰州客人,都能言會說,又捨得花錢,在橋頭過身,有個見花不採?閃不知把女人拐走了,那才真是「莫奈何!」人總是人,要有個靠背,事情辦好大的小的就都有了靠背了。他想的自然簡單一點,粗俗一點,但結論卻得到了,就是熱米打耙耙,一切得趁早,再耽誤不得。

他預備上城去同那舅舅商量商量。

貴生進城去找他的舅舅,恰好那大戶人家正辦席面請客,另外請得有大廚子掌鍋,舅舅當了二把手,在門板上切腰花。他見舅舅事忙,就留在廚房幫同理蔥剝毛豆。到了晚上,把席撤下時,已經將近二更,吃了飯就睡了。第二天那家主人又要辦什麼婆婆粥,魚呀肉呀煮了一鍋,又忙了一整天,還是不便談他的事情。第三天舅舅可累病了。貴生到測字攤去測字,為舅舅拈的是一個「爽」字,自己拈了一個「回」字。測字的說,人逢喜事精神爽,若問病,有喜事病就會好。又說回字喜字一半,吉字一半,可是言字也是一半。要辦的事趕早辦好,遲了恐不成。他覺得話有道理。

回到舅舅身邊時,就說他想成親了,溪口那個賣雜貨的女兒可以做他的媳婦。她幫他餵豬割草好,他幫她推磨打豆腐也好。只要他願意,有一點錢就可以乘年底圓親,多一個人吃飯,也多一個人補衣捏腳,有壞處,有好處,特來和舅舅商量商量。

那舅舅聽說有這種好事,豈有不快樂道理。他連年積下了二十塊錢,正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把它預先買付棺木好,還是買幾隻小豬託人喂好。一聽外甥有意接媳婦,且將和賣雜貨的女兒成對,當然一下就決定了主意,把錢「投資」到這件事上來了。

「你接親要錢用,我幫你一點錢。」廚子把存款全部從床腳下泥土裡掏出來後,就放在貴生面前,「你要用,拿去用,將來養了兒子,有一個算我的小孫子。逢年過節燒三百錢紙,就成了。」

貴生吃吃的說:「我不要那麼些錢,開鋪子的不會收我財禮的!」

「怎麼不要?他不要你總得要。說不得一個窮光棍打虎吃風,沒有吃時把褲帶緊緊。你一個人草裡泥裡都過得去,兩個人可不成!人都有個面子,討老婆就得養老婆,不能靠橋頭杜老闆,讓人說你吃裙帶飯。錢拿去用,舅舅的就是你的。」

兩人商量好了,貴生上街去辦貨物。買了兩丈官青布,三斤粉條,一個豬頭。又買了些香燭紙張,一共花了將近五塊錢。東西辦好,貴生帶了東西回溪口。

出城時碰到兩個圍子裡的長工,挑了籮筐進城,貴生問他們趕忙進城有什麼要緊事。

「五爺不知為什麼心血來潮,派我們辦貨!好像接媳婦似的,一來就是一大堆!」

貴生說:「五爺也真是五爺,人好手鬆,做什麼事都不想想。」

「真是的,好些事都不想就做。」

「做好事就成佛,做壞事可教別人遭殃。」

長工見貴生辦貨不少,帶笑說:「貴生,你樣子好像要還願,莫非快要請我們吃喜酒了。」

另一個長工也說:「貴生,你一定到城裡發了洋財,買那麼大一個豬頭,會有十二斤吧。」

貴生知道兩人是打趣他,半認真半說笑的回答道:「不多不少一個豬頭三斤半,正預備燜好請哥們喝一杯!」

分手時一個長工又說:「貴生,我看你臉上氣色好,一定有喜事不說,瞞我們。」

幾句話把貴生說的心裡輕輕鬆鬆的。

貴生到晚上下了決心去溪口橋頭找雜貨鋪老闆談話,到那裡才知道杜老闆不在家,有事去了。問金鳳父親什麼地方去了,什麼時候回來,金鳳神氣淡淡的說不知道。轉問那毛夥,毛夥說老闆到圍子裡去了,不知什麼事。貴生覺得情形有點怪,還以為也許兩父女吵了嘴,老的走了,所以金鳳不大高興。他依然坐在那矮條凳上,用腳去撥那地炕的熱灰,取旱菸管吸菸。

毛夥忽然失口說:「貴生,金風快要坐花轎了!」

貴生以為是提到他的事情,眼瞅著金鳳說:「不是真事吧。」

金鳳向毛夥盯了一眼:「癩子,你胡言亂說,我縫你的嘴。」

毛夥萎了,向貴生憨笑著:「當真縫了我的嘴,過幾天要人吹嗩吶可沒人。」

貴生還以為金鳳怕難為情,把話岔開說:「金鳳,我進城了,在我那舅舅處住了三天。」

金鳳低著個頭說:「城裡可好玩!」

「我去城裡有事情。我……」他不知怎麼說下去好,轉口向毛夥,「圍子裡五爺又辦貨要請客人。」

「不止請客,……」

毛夥正想說下去,金鳳卻藉故要毛夥去瞧瞧那鴨子柵門關好了沒有。

貴生看風頭不大對,話不接頭。默默的吹了幾筒煙,只好走了。

回到家裡從屋後搬了一個樹根,撈了一把草,堆地上燒起來,撿了半籮桐子,在火邊用小剜刀剝桐子。剝到深夜,總好像有東西咬他的心。

第二天正想到橋頭去找雜貨商人談話,一個從圍子裡來的人告他說,圍子裡有酒吃,五爺納寵,是橋頭浦市人的女兒,看好了日子,今晚進門,要大家殺黑前去幫忙,抬橋子接人!聽過這訊息,貴生好像頭上被一個人重重的打了一悶棍,呆的轉不過氣來。

那人走後他還不大相信,一口氣跑到橋頭雜貨鋪去,只見杜老闆正在用紅紙封賞號。

那雜貨鋪商人一眼見是貴生,笑眯眯的說:「貴生,你到什麼地方去了?好幾天不見你,我們還以為你當兵去了。」

貴生心想:「我真要當兵去。」

雜貨鋪商人又說:「你進城看戲了吧。」

貴生站在外邊大路上結結巴巴的說:「大老闆,大老闆,聽人說你家有喜事,是真的吧。」

杜老闆舉起那些小包封說:「你看這個。」貴生聽橋下有人捶衣,知道金鳳在橋下洗衣,就走近橋欄杆邊去,看見金鳳頭上孝已撤除,一條烏光辮子上簪了一朵小小紅花,正低頭捶衣。貴生知道一切都是真的,自己的事情已吹了,完了,一切完了,再說不出話,對那老闆看了一眼,拔腳走了。

晚半天,貴生依然到圍子裡去。

貴生到圍子裡時,見五老爺穿了件藍緞子夾馬褂,正在院子裡督促工人扎喜轎,神氣異常高興。五爺一見貴生就說:「貴生,你來了,吃了沒有?廚房裡去喝酒吧。」又說,「你生庚屬什麼?屬龍晚上幫我抬轎子,過溪口橋頭上去接人。屬虎屬貓就不用去,到時避一避!」

貴生呆呆怯怯的說:「我屬虎,八月十五寅時生,犯雙虎。」說後依然如平常無話可說時那麼笑著,手腳無放處,看五爺分派人作事,扎轎杆的不當行,走過去幫了一手忙。到後五爺又問他喝了沒有,他不作聲。鴨毛伯伯換了一件新毛藍布短衣,跑出來看轎子,見到貴生,拉著他向廚房走。

廚房裡有五六個長工坐在火旁矮板凳上喝酒,一面喝一面說笑。因為都是派定過溪口上接親的人,其中有個吹嗩吶的,臉喝得紅都都的,說:「杜老闆平時為人慷慨大方,到那裡時一定請我們吃城裡帶來的嘉湖細點,還有包封。」

另一長工說:「我還欠他二百錢,怕見他。」

鴨毛伯伯介面打趣他:「欠的賬那當然免了,你抬轎子小心點就成了。」

一個毛鬍子長工說:「你們抬轎子,看她哭多遠,過了大青樹還像貓兒那麼哭,要她莫哭了,就和她說,大姊,你再哭。我抬你回去!她一定不敢再哭。」

「她還是哭你怎麼樣?」

「我當真抬她回去。」

所有人都鬨然大笑起來。

吹嗩吶的會說笑話,隨即說了一個新娘子三天回門的粗糙笑話,裝成女子的聲音向母親訴苦:「娘,娘,我以為嫁過去只是伏侍公婆,承宗接祖,你那想到小夥子人小心壞,夜裡不許我撒尿!」

大家更大笑不止。

貴生不作聲,咬著下唇,把手指骨捏了又捏,看定那紅臉長鼻子,心想打那傢伙一拳。不過手伸出去時卻端起了土碗,嘓嘟嘟喝了半碗燒酒。

幾個長工打賭,有的以為金鳳今天不會哭,有的又說會哭,還說看那一雙水旺旺的眼睛就是會哭的相。正亂著,院中另外那幾個扎轎子的也來到廚房,人一多話更亂了。

貴生見人多話多,獨自走到倉庫邊小屋子裡去。見有隻草鞋還未完工,坐下來搓草編草鞋玩。心裡實在有點兒亂,不知道怎麼好。身邊還有十六塊錢,緊緊的壓在腰板上。他無頭無緒想起一些事情。三斤粉條,兩丈官青布,一個豬頭,有什麼用?五斛桐子送到姚家油坊去打油,外國人大船大炮到海里打大仗,要的是桐油。賣紙客人做眉弄眼,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四老爺一個月玩八個辮子貨,還說婦人身上白得像灰面,無一點意思。……

看看天已快夜了。

院子裡人聲嘈雜,吹嗩吶的大約已經喝個六分醉,把嗩吶從廚房吹起,一直吹到外邊大院子裡去。且聽人喊燃火把放炮動身,兩面銅鑼鏜鏜的響著,好像在說,我們走,我們走,我們快走!不一會兒,一隊人馬果然就出了圍子向南走去了。去了許久還可聽到一點嗩吶嗚咽聲音。貴生過廚房去看看,只見幾個女的正在預備湯果,鴨毛伯伯見貴生就說:「貴生,我還以為你也去了。幫我個忙挑幾擔水吧。等會兒還要水用。」

貴生擔起水桶一聲不響走出去。院子裡燒了幾堆油柴,正屋裡還點了蠟燭,掛了塊紅。住在圍子裡的佃戶人家婦女小孩都站在院子裡,等新人來看熱鬧。貴生挑水走捷徑必從大門出進,卻寧願繞路,從後門走。到井邊挑了七擔水,看看水平了缸,才歇手過灶邊去烘草鞋。

陰陽生排八字女的屬鼠,宜天斷黑後進門,為免得與家中人不合,凡家中命分上屬大貓小貓到轎子進門時都得躲開。鴨毛伯伯本來應當去打發轎子接人的。既得迴避,因此估計新人快要進圍子時,就邀貴生往後面竹園子去看白菜蘿蔔,一面走一面談話。

「貴生,一切真有個命定,勉強不來。看相的說鄧通是餓死的相,皇帝不服氣,送他一座銅山,讓他自己造錢,到後還是餓死。城裡王財主,挑擔子賣餃餌營生,氣運來了,住身在那個小廟裡,牆倒坍了,兩夫婦差點兒壓死,兩人從泥灰裡爬出來一看,原來牆裡有兩壇銀子,從此就起了家。……不是命是什麼。橋頭上那雜貨鋪小丫頭,誰料到會作我們圍子裡的人?五爺是讀書人,懂科學,平時什麼都不相信,除了洋鬼子看病,照什麼‘挨挨試試’光,此外都不相信。上次進城一輸又是兩千,被四爺把心說活了。四爺說,五爺,你玩不得了,手氣痞,再玩還是輸。找個‘原湯貨’來衝一衝運氣看,保準好。城裡那些毛母雞,誰不知道用豬腸子灌雞血,到時假充黃花女。鄉下有的是人,你想想看。五爺認真了,湊巧就看上了那雜貨鋪女兒,一說就成,不是命是什麼。」

貴生一腳踹到一個爛笱瓜上頭,滑了一下,輕輕的罵自己:「鬼打岔,眼睛不認貨!」

鴨毛伯伯以為話是罵杜老闆女兒,就說:「這倒是認貨不認人!」

鴨毛伯伯接著又說:「貴生,說真話,我看雜貨鋪杜老闆和那丫頭先前對你倒很注意,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你還不明白。其實只要你好意思親口提一聲,天大的事定了。天上野鴨子各處飛,撈到手的就是菜,你不先下手,怪不得人!」

貴生說:「鴨毛伯伯,你說的是笑話。」

鴨毛伯伯說:「不是笑話!一切是命,十天以前,我相信那小丫頭還只打量你同她倆在橋頭推磨打豆腐!」說的當真不是笑話,不過說到這裡,為了人事無常,鴨毛伯伯卻不由得不笑起來了。

遠遠的已聽到嗩吶嗚嗚咽咽的聲音,且聽到炮竹聲,就知道新人的轎子來了。圍子裡也驟然顯得熱鬧起來。火炬都燃點了,人聲雜遝。一些應當避開的長工,都說說笑笑跑到後面竹園來,有的還爬上大南竹去眺望,看人馬進了圍子沒有。

嗩吶越來越近,院子裡人聲雜亂起來了,大家知道花轎已進營盤大門,一些人先雖怕衝犯,這時也顧不及了,都趕過去看熱鬧。

三大炮放過後,嗩吶吹「天地交泰」吹完了,火把陸續熄了,鴨毛伯伯知道人已進門,事已完畢,拉了貴生回廚房去,一面告那些拿火把的人小心火燭。廚房裡許多人都在解包封,數紅紙包封裡的賞錢,爭著倒熱水到木盆裡洗腳,一面說起先前一時過溪口接人,杜老闆發親時如何慌張的笑話。且說杜老闆和毛夥一定都醉倒了,免得想起女兒今晚上挨痛事情難受。鴨毛伯伯重新給年青人倒酒把桌面擺好,十幾個年青長工坐定時,才發現貴生已溜了。

半夜裡,五爺正在雕花板床上細麻布帳子裡擁了新人做夢,忽然圍子裡所有的狗都狂叫起來。鴨毛伯伯起身一看,天角一片紅,遠處起了火。估計方向遠近,當在溪口邊上。一會兒有人急忙跑到圍子裡來報信,才知道橋頭雜貨鋪燒了,同時貴生房子也走水燒了。一把火兩處燒,十分蹊蹺,詳細情形一點不明白。

鴨毛伯伯匆匆忙忙跑去看火。先到橋頭,火正壯旺,橋邊大青樹也著了火。人只能站在遠處看。杜老闆和毛夥是在火裡還是走開了,一時不能明白。於是又趕過貴生處去,到火場近邊時,見有好些人圍著看火,誰也不見貴生,燒死了還是走了說不清楚,鴨毛用一根長竹子向火裡搗了一陣,鼻子盡嗅著,人在火裡不在火裡,還是弄不出所以然。他心中明白這件事,知道火是怎麼起的,一定有個原因,轉圍子時,半路上正碰著五爺和那新姨。五爺說:「人燒壞了嗎?」

鴨毛伯伯結結巴巴的說:「這是命,五爺,這是命。」見金鳳哭了,心中卻說,「丫頭,一索子吊死了吧,哭什麼?」

幾人依然向起火處跑去。

二十六年三月作五月改作——北平


作者「沈從文」的其他小說

長河》《新與舊》《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