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後 賴香吟 第2頁,共2頁

無論那後續衍生的是驚喜或是其他情緒,當下,一種本能的恐懼快速佔領身心,尖叫——

我還來不及回神,太大的意外,震破自己耳膜的尖叫,把我從夢境邊緣彈了出來。

這種眾人皆已認定死去,唯獨我在某個時刻發現死體尚有氣息的夢,這幾年來多半關於父親。我不知幾次在夢裡匍匐奔跑,大聲尋求救援,用盡力氣阻止任何放棄我父,以死體對待我父,要將我父灰飛煙滅送至幽冥的人們,聲嘶力竭向他們說明再說明,阻止再阻止:不,不,你們弄錯了,沒有,沒有,我爸爸沒有死,他剛才還眨了眼,他剛才還拉了我一下,他說他沒有死,真的,你們弄錯了!聽到了沒有!你們弄錯了!停!停!停!你們沒有聽到我說的嗎?停一

在尖叫中醒來,遊蕩在散裂的夢與現實的交界,我試著網羅夢裡情緒,想探清楚那一聲尖叫之後的情緒是什麼?會立刻轉為驚喜嗎?(五月原來沒死?)還是純然的恐懼?(啊,這是什麼在動?)接下來,我會陷入忙亂、追問,甚至憤怒之中嗎?太多亂七八糟的問題、線頭,在多年之前本都急凍、斷線了,如今要如何收拾?還能收拾嗎?這個觸動代表什麼?勾一勾手指是什麼意思?是要醒來重新來過?還是又只是一個告別?夠了,夠了,我發現自己很煩躁,我必須醒來。

五月走後,我夢見她的次數不是那麼多。我也總不喜歡夢,不想在文學裡寫夢。我不確定年輕時代是否做過那樣多的夢,充斥著我與我的同代人的夜晚,那些以荒誕、野放、探險的強烈悲歡,使人因而驚醒、恍神留戀的夢。應該是有的吧。那些夢,好像我們費盡姿勢、旋打水漂的小石子,在湖面上跳了幾尖,蕩起幾圈水紋,而後便淡淡地平靜,小石子沉進湖心,夢退了,被清醒後的世界很快地覆蓋。

那些小石子如今都去了哪裡呢?在湖心堆積成我們看不見的城堡?或作為遊戲場的代幣,繼續回收,製造新的樂趣?

人生後來的夢,情節變得愈來愈簡約,愈來愈呈現冰山一角的樣態,不復小石子戲耍的趣味,而比較像湖邊樹梢某個被風吹落的果實,寂寞無聲墜入廣大的水面,或如寒冬枯枝,堆雪沉重難耐,在某個瞬間摧枯拉朽。

這些夢,即便不復年輕時代帶著強烈的情節與情愫,其夜半鐘聲,地層震動,依舊具有讓人夜半張著大眼,不知身在何處的威力。湖面波浪一圈一圈往外泛去,夢試圖對我們顯現水面之下的輪廓。夢也許不再是一個驚險,也不冒險,如浪一波一波重複著,倘若有時間駐足,靜靜聽見浪的韻律,會發現歲月與經驗使我們心底漸漸有了夢的譜路,揣測得出是什麼觸發了那個夢,那些線索源於何處,從哪裡順著水脈,躡著腳步,走進了夢裡。

在室溫16c的清晨,我感到這個夢長途跋涉,如今要來與我素面相見。我第一次感到,關於五月,我做了一個複雜的夢,不只是單面向的悼亡之夢,而是捲進了自身的作為與情緒。我估量那一聲尖叫裡包含了什麼?至今沒有夢過五月葬禮的我,第一次這麼具體,這麼清楚看到逝者五月,啊,那個指尖碰觸,是一個求助?不捨?還是真正告別?

在這個夢來臨的前幾天,我和日本作家津島佑子有短暫的會面。

這個一點都不喜歡別人提起她父親的次女,今天已年過六十,一個漸漸從容面對諸事的年紀,我想,書封上明白寫著「太宰治之女」的字詞,她不可能沒看到,也不至於看不懂,不過,她表現出一副無所謂的和緩狀態。

演講後的用餐時間,三四個人行禮如儀,說著再普通不過的話題,無人逾矩提到太宰治,我也只是簡單陪著話,打算盡到陪客或讀者身份即可。然而,當她正視我,問我為何會說日語的時候,那種同為寫作者的視線,踏觸了我內心某些人煙罕至的區域。是的,我幾乎不太說日語了,放任那些刻苦學習、滾燙懷抱過的事物,退為煙塵,不留痕跡,每說日語我就感到軟弱,藏不住自己的情緒,混亂思緒無法很快找到適當的詞語來加以盛裝,也來不及矯飾,於是便流露了狼狽的姿態。

關於東京,關於那個惶惶不可終日的夏日,關於玉川上水,瞬間朝我滾滾而來,這些原是我想忘卻,也無意追溯,然而,眼前這個神似太宰的面容,使我內心某些舊傷口隱隱發痛起來。

一種片刻的繳械,渴望與人傾訴的願望,該稱之為告解嗎?但我不會任意說出來的,何況對方也是無關的,有何必要傾聽呢?我們都是被遺留的人,無可選擇地被逝者的陰影籠罩,得掙扎著走出自己的路,然這個掙扎是不是又傷害了我們與逝者的情感呢?

說起來根本不是我多麼迷戀太宰,而是我想跟這個與太宰有關的人告解,曾有那樣的死,可是,這樣的作為,和太宰的廣大書迷又有何不同呢?和五月讀者朝我發問使我苦惱受傷有何差別呢?

直言自己和太宰在同一種生命本質裡的五月,如果此刻坐在這裡,會如何舉止呢?世事後來的發展,遠非那個封閉年代下的我們所能預料;原來巴黎不遠,太宰也不遠,這是個什麼都阻擋不了的末世,何不留下來躬逢其盛呢?五月。她那龐大無從壓抑的熱情在此刻應該會目不轉睛地注視對方吧,會把對太宰的激情轉移於這個根本沒親眼見過父親的女兒,甚至忍不住觸碰了對方不想提的話題……

我懷著心事坐在那裡,強烈感覺到五月靈魂的騷動,雖然她根本已經離開這個世上那麼多年,但一種記憶迴繞的感覺還是使我非常無奈,我想擺脫這些,以我自己,跟對方談一談死亡、與逝者欲迎還拒的情感,或者,只要談一談當下這本新書,談一談其中的夢與殖民,都好,都比我笨拙地懷抱心事坐在那裡好。

可能是在這個場合真實感觸了五月靈魂的騷動,因而做了上述那個關於五月的夢吧。

那個夢,是一個開端,讓我思量也許時候到了,四下安靜,我開始有了寫的念頭,應該足以寫吧,我想知道自己那聲尖叫裡到底包含了什麼。

另一個夢,出現在寫這本書的中後期,五六萬字規模,我心中有了幾分覺悟,無論如何都該寫完這個題目。某個星期一黎明,大概是對天明之後的寫作進度有點焦慮,胡亂做夢,出現了這樣的片段:

年輕太宰治,因為參加某項活動而到臺灣來。並非什麼嚴肅的藝文講演,而只是校園同人團體的海報或演劇活動。被請邀來參觀或指導的太宰,隨性地和教室走廊之間跑來跑去、不修邊幅、熱情直率的學生們比手畫腳,大笑互動,這似乎很符合太宰留給人們的一般印象,貧瘠而勃發的演劇活動也正是太宰所在的二十世紀初期氣氛。

但不幾日,他感到有點累了,時不時得坐在教室裡休息、發神,回覆不是小丑也不是文人的日常模樣。再過一些時間,他躺下了,在教室角落幾張課桌椅拼成的臥鋪上。比賽準備依舊進行著,臨近規定日期,太宰顯得更為虛弱,甚至有一種訊息:他的生命很有可能就要熄滅了,在這潦草的異地。

一種不安開始瀰漫開來。受著什麼催促,我被推近太宰身邊,以謹慎禮貌的日文問道:「母親大人刻下也正在臺北參與活動,是否,需要我們通知她?是否,想在這兒和母親大人見上一面呢?」

他似乎相當訝異於這個巧合,母親竟和自己同在外地?他抬頭看我,眼底藏著狐疑:我這哪裡來的傢伙怎能知道他們的母子關係?但也只是一兩秒鐘,他又回覆冷淡神情,閉上眼睛,陷入虛弱的休息。

我等候著,忐忑著,不知這是否一種冒犯?因為夢裡他們似乎是一對斷絕往來多時的母子。太宰閉目,似乎繼續在思索著如何回答,臉龐修長而蒼白,我注意到他的睫毛非常長。

同一時刻,夢境另端所浮現出來的母親,很清楚是津島佑子的形象,在時髦吵鬧的書展會場演講、簽名,露出了疲憊的神態。

在死亡的逼近中等待回答,有一種壓力逼著人想醒來,夢慢慢鬆開,一個環節一個環節脫落,滑回現實世界——我慢慢意識到這夢的荒謬——現實上,太宰早就去世多年,在他有限的歲月裡,他對臺灣的認識除了是一個殖民島嶼的名字之外應該不會再有太多了;而夢裡的母親,津島佑子,根本是太宰:津島修治的女兒,一個無論是臉孔、神韻、舉止,都明顯透露著血緣聯絡的女兒,在夢裡變成了母親;不過,類同於他們現實人生的故事,夢中那是一個毫無互動的親子關係……

夢醒之前,我並沒有得到回答。又是一箇中途幻化的夢,也是一個與我無關的夢,但這個父親與女兒的倒置(佑子現在的年紀,差不多剛好到了足以給年輕太宰做母親的歲數吧),有一種無法確知內容為何物的哀傷,深刻擴散到了我的心底。夢裡沒有回答或許也是好的。因為,出於直覺,我想,即便有回答,那回答也只能是: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