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或許是這樣逃過了樹人之死,樹人也寬容地給我留下了生路,且他選擇比我遺忘得更徹底。然而,五月之死卻變得那麼巨大,別說遺忘,天地間無所遁逃的感覺,我再如何在心理上築了安全堤防,臉上印記也跟著我的現實人生,五月之死附隨著我的文學道路,啊,鑽起牛角尖來,有時我是真正覺得無路可走了。
是如此渾渾噩噩吧,就算我對世界已不抱敵意,也是悲傷不願理會的。
後來幾年,母親常挖苦父親:你也真有福氣,轉了一圈,女兒竟回身邊來了。
父親看起來沒有很開心。這個當年在我離家北上之後,半夜起來如廁,經過女兒房間會忍不住走進去坐在書桌上發怔的父親(往昔,他曾幾次那樣看著睡中的我呢?)會看不出來自己的女兒沒有光了嗎?一切都是假裝,假裝我還活得很好,且還擺脫了青春期的憂傷,變成一個和其他朋友們的女兒都差不多的人了。
穿婚紗的那個早晨,他天沒亮就醒了,開車載我去婚紗店的路上,故鄉市街彷彿還沾著昨夜的露水,我們閉上眼睛都能描繪,一樣的白色火車站,一樣的民生綠園,一樣的紅色孔廟,天未光,父女倆總是不怎麼交談,冬日早晨薄薄的霜霧。
之後,時辰到了,白色婚紗新嫁娘,父親說:怎麼看起來不像我女兒了。
我其實捨不得,但要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眾人湧上來使我慌張,我們都不熟悉禮俗,連線下來要發生什麼都不明白地任人領著走,尷尬中不免草率,父女一場,連拜別都沒有。
後來父親臨終之際,我竟也沒有跪下來拜別。內心極度悔恨。我無論如何從未真正以為父親會死,那一刻到來,我傻了。
死亡的模樣,具體而非抽象的,一整個過程,之前來不及想,沒有勇氣想,迴避的,不懂的,如今都在眼前。死亡的賬單,積累到父親這一輪,終究要來追討。守護病中飽受折磨的父親,悲傷與絕望沒有盡頭,幾近永恆(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永恆呀),束手無策,但又不能束手無策,如果有什麼可以給我幫助,我都可能去做,求神拜佛,懺悔發願,倘若有路我都願去試。愛有沒有力量?有沒有?種種信念、奉獻、犧牲,一一用盡,希望從指縫間一一流失,不死心繼續懷抱任何渺小希望,翻開每一張紙牌,每一則秘密訊息,還是微笑搖頭:no。
這就是死了。根本就不是選項,而是無可選擇,大自然的結果。倘若承受不了,我們也只能將之說成一個命運與運氣的故事而已。現實不可能如同dc的治療室那樣善於等待,它直搗核心,不以抽象,直接具象教示:毀壞的器官是這樣的,無藥可救是這樣的,任有再強大的心靈身體一旦被病毒攻克也是要摧枯拉朽的。愛有沒有力量?有沒有?即使我說有,也只是讓人提起勇氣面對接下來的殘酷而已。父親生命歇止前湧出汗水,像是卡住了什麼,大喘一口,過去了。這就是死了。覆蓋。入殮。誦經。功德。藥懺。火化。撿骨。晉塔。殘忍的,荒謬的,無情的,——發生了,一一目睹了。
死亡勝利了。我哭個不停,將以前沒有哭出來的淚水,放縱地一次流乾。同時,我們也和解了,死亡讓我看到了它的面目,彷彿這麼長的爭戰,就是要教示我這頑劣份子,無論如何,它是註定要贏的。
一旦俯首稱臣於它的贏,最後一絲年少倨傲便已用盡,它對我揮揮手,像趕開一個吵鬧人的孩子:去吧,去玩你的吧。
父親走後,我的日記空白了好幾個月,腦袋裡原有的知識宛如地震過後似的位置大亂,當時就算眼前出現上下左右完全倒置的畫面,大約也不會使我感到多麼驚嚇,就連宇宙這類之前不甚瞭解的概念都使我產生了興趣。一句話,我想知道父親去了哪裡,雖然答案很簡單,但就是反反覆覆地想。死亡這條路,以前走走碰到模糊困難之處就轉頭離開,現在,卻想一直走下去,如果再多走幾步可以多明白點什麼,如果走到盡頭會有逝者對我拈花示意。
直到今天可能我還在路上,也許這就是人生的基本註解,只是以前我不能領悟。
我曾以為失去了很多,可是,再歷經一次剝奪,才發現自己曾擁有什麼。如果我從來不知道我擁有什麼,那失去的悲傷也只能是形式的,不知所以的悲傷,沒有力量的悲傷,空洞的情緒,空洞地侵蝕,而沒有辦法生髮任何力量。
是的,失去是可能生髮力量的,我竟然神奇地轉到了這一點。恍若大夢。
我思念,非常非常思念父親。愈思念,就愈明白自己曾擁有什麼,整個人彷彿因為這個思念而逐漸醒過來。
有一回在高速公路上開車,後視鏡裡一輛車打燈慢慢自左側超越而過,我不經意轉頭看了一眼,駕駛座上是一張無論姿態或年紀都神似父親的臉,非常像,以至於我只是模糊瞄見那側面線條,眼淚就毫無防備地滾落下來。
那是個無關的人,全然無關從我身邊經過,朝他的路程疾駛而去。那真是一個夢醒瞬間,看著那個像父親的人,陌生而無關地經過,內心怎麼吶喊,那個人就是與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所曾經擁有,與我血肉相關的一個人,已經沒有了。
能怎麼辦呢?無法減速也沒法靠邊,只好哭著一張臉繼續開車。這是一條裝載往昔無數南來北返記憶的高速公路,每次上車、下車總有父親等在那兒,無論年少的我把這想成管制還是溫柔,父親從來沒有缺席,但我們也從來沒有擁抱,沒有甜蜜話語,靠恃這關係是永恆不滅的……
那輛車已經完全逸出了視線,那個人到哪裡去了?在高鐵尚未開通,臺鐵又一位難求的歲月裡,往復於這條高速公路動輒五六個小時的車程,我總是一點睡意也沒有,腦子運轉得比平常更為靈精,沿途一段一段浮出而又隱去的燈火,如今一站一站彷彿都還留著思索的痕跡。那些時刻,我手裡到底握著什麼而那麼相信自己可以抵得住一切?一個人,在行旅的車廂裡,相信心靈可以隨著車速穿過時間,穿過空間,無敵天真以為速度可以打破僵局——
那些僵局,過往如墜五里霧,現在想來更像一場夢。是的,夢,多普通的譬喻,可許多事物的謎底竟然就是普通的,就看命運讓人走了怎樣的路程來到謎底,永恆的道理,文學裡總也不滅的領悟與嘆息。這些年跑中山高,總被拋進時光之流,迴旋起落,生出夢醒之感,雖然每段地景都還記得,又顯幾分陌生新鮮,那些年的天空也曾經這麼藍嗎?這是春天的光?秋天的風?難以置信自己曾在同樣的這片天空下,用盡了人生中可貴的時光,那些翻攪的情節,被時間調準了焦距,逐漸顯露出它們的關聯;陽光曬進記憶的洞窖,讓人看清了佈置:原來是這樣子的。故事連綴起來,人間無可奈何,山水始終溫柔,我竟從來沒有感覺。
浪子迴歸,或許此刻更是浪子迴歸,但已沒有父親。內心慚愧,竟有了好好活著的念頭。父親們曾經那樣展示要活的決心,活,絕不是一個沒有靈魂的人才貪婪著要去祈求的本能。如果我那麼願意父親活下去,如何能不在乎生命?父親能說話的最後光陰,一晚我去病房,他神色有少見的抑鬱,沒聽到旁人雜談而兀自陷在沉思裡。
那一晚,我所唯一做對的事情是傾身問他:爸,你怎麼了?
他沉默一會,然後,低低地,夢醒般嘆息:接下來,恐怕是,無路可走了。
這是父親從未說出口的心情。那時候,還沒有人聽到死神敲門的聲音。我們這些理所當然活著的人,總以為不去提死亡就沒事,總因不理解死之心情而無從與之交談。我愣了愣,結果只是百般通俗地說:爸,沒這回事,你別亂想。
我這笨蛋,哪裡聰明呢,還不是像別人一樣無情封堵了他的心情。作為一個父親,他沒再出口求援,沒再說出一絲孤寂。之後的事情很快發生了。父親的預感是準的,小手術的疏失,確實在那之後,忽然,就帶走了他……
醒來吧,當我思念父親,彷彿有股力量把我從頸後豎起,癱成亂線的木偶危顫顫地立了起來,然後,誰溫柔地吹了口氣,小木偶就張開了眼睛,說了人話。無路可走。死亡才是真正無路可走。父親面臨死之將至,年輕女兒如何能說無路可走。父親就是一條路。醒來吧,追憶似水年華,瑪德萊娜小餅乾,幸福盈滿的瞬間,父親摸摸孩子:好了,都過去了。父親之死撫慰了五月之死對我的剝奪與震盪,當我終須放下父親遺體轉身離開,人生第一次激烈哭出聲來,那時刻,內心簡直被撕碎,絕望無情之中有一種完全不同性質的東西蓋過了之前的悲傷,那差別不是孰輕孰重,而是一個包容的手掌覆上了另一隻年輕的手心,一個揮袖把黑幕全給落下了——啊,何等殘酷,父親,我竟這樣對你——我被撕裂而改變了,日後五月之死浮上心頭,彷彿就有父親守在那個世界入口,像以前在病房趕我早早離開:沒事了,你回去吧。父親的聲音非常慈祥:一切都過去了。
離開五月老家,剛爬上二高,天色忽然陷入昏暗,大雨滂沱而下,視野迷濛,行路難,往事一幕幕更替,如果會有五月及其父親背影浮現於雨霧盡頭,那也該是時候了,重聚,幕落;你們要走了吧,再見,如果遇上我的父親,請一定幫我轉告:我愛他。
我捨不得說我想念他,捨不得他有所掛念。愛,是無償性的,你以前不經常這樣說嗎?死,是徹底無償了。以前父親還在,得以年輕,得以猶疑,得以遷怒與埋怨,現在父親不在,哪來藉口呢,一個人罷了,很自然就要老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父親之死對我最大的救贖,就是殘忍而溫柔揭示了生命的有限,死之存在根本性決定了人生的有限與殘缺,任我們如何鑿切意志於完美並無法改變這有限而殘缺的來臨,如何自棄自絕以睥睨之亦不能使這有限與殘缺有一絲一毫的動搖一是答案了,可答案顯現的同時彷彿也有誰矇住了我的眼睛,筆下自動滑出這樣的句子:去吧,去玩你的吧。——我凝望這幾個字,彷彿那是天外之音。愛有恨之對,光有暗之對,那麼,死有生之對?五月,為你回到太宰吧。經歷了卑屈、厭世、中毒、接二連三的求死,以及最後家族支援的斷絕,太宰安靜下來,他這樣寫:「當我在租來的小房間裡,連死之氣魄都喪失而成天躺著的時候,我的身體卻不可思議地強健起來了……」我該如何跟你解釋,我其實從來都以為太宰是愛生之人,他真的只是氣弱,可他又堅定不悔地要把氣弱當作(藝術的)出發點,這讓我怎麼跟你說呢?藝術總有讓人無言的時候,可至於死,我想說,父親之死對我的另一個救贖是抹去了死的錯覺與幻影,自殺,不是情緒繞衚衕的一個出口,不是一個軟綿綿的依靠,它連作為一個控訴都非常短暫;情緒之絕望深淵與死未必有什麼必然的因果關係,它其實是一個陌生物,趁機攫走了獵物。
年輕的死。鮮嫩的獵物。自殺,有沒有解決問題呢?沒有,不過是橫生生截斷而已。這一株小樹是滅了,故事會從別的枝丫長起,唯有父親還守著舊株——撫養一個孩子接近一種創造,從無到有把她帶來,魔術般看她從一個想象的細胞到一個小身體,一名少女,一隻騰空飛起青春的鳥兒,擁抱而長大的身體,投注多少視線也不厭倦的過程——這些點點滴滴如何不使我痛感,五月,我們是不是錯了?姊姊說,當年,面對辦事處人員要求解剖才能開立死亡證明結案,你那拘謹的老父親當場哭得聲嘶力竭:別再傷害她了!
你聽見這句話嗎?五月,這一句我們若非朝著心之所愛,要不就是自己對著自己吶喊,以為沒有誰會來真正對我們說出的話,你的父親喊得夠大聲了,你聽到了嗎?倘若聽到,你可以同我一起得到父親的救贖嗎?
我沒有能力阻擋謊言與傷害於生命之外,沒辦法使事物結晶於至美的瞬間——如果這是你與我,青春之心所堅持要做的——做不到,死亡也不是做到的辦法。相反地,在死亡之後的流水時光,我目睹的盡是變化,滄海桑田,人之變貌與情感的質變,一切不可阻擋,也往往情有可原。夫復何言。取代眼淚與吶喊的是強烈的孤寂感漫天而來,無孔不入,可相信我,心靈有其不死本事,如果你還在,想必能和我一樣,沒什麼好慌張的,孤寂就孤寂吧,與孤寂同在,細看它的模樣,看熟了就沒有什麼好慌張的。
是的,相對於那個遙遠的二十六歲,我長大成人,比以前更像一個成人,不再是原來那個人,可能比原來那時還要更完整一些;孤寂與傷痛一針一針將我縫補起來,使我微笑,禮貌,化繁為簡,戰爭裡的太宰說:即使有超過以前的痛苦,我也會假裝微笑,笨蛋友人說我已經世俗化了。
死亡,痛苦,愛,種種經驗都不再神秘,不再引起焦慮與彷徨,魔力與幻想也隨之退遠。
清醒。多麼簡單的句子。
清醒不是一個結論,也不相對於某些疾病,而是一整個世界的模樣。
我看見了,可眼前什麼都摸不著,我所掌握的已沒有形狀可以訴諸,觸控得到的事物和往昔那個夢中世界沒有多少聯絡,可那夢中層層疊疊的肌理依舊使人神往,夢的線條有些也底定了我們的模樣,關於這些,我未能說清,也未能忘卻;我感到寫作的極限,也感到寫作的無限可能,生命之土,任我怎樣疊床架屋去描述一個經驗,任我變化各種形式去回憶一段故事,每次述說都讓我感到限制,再多的句子都只描述了片段,甚至說出的當下便已經切割了它,它已經不完整了……
腦海中響起dc的語言:失去的經驗是一個完整的經驗,完整的,那不是用一兩句話或是簡單的東西,就可以補回來的。
車子繼續前行,每一個後退的瞬間,每一幅後退風景,浮蕩生髮無數畫面,無限夢醒之感,對我召喚,對我道別,忽而在前,忽焉在後,好長,好長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