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違多年未再來到小鎮,即便有事,多半也和姊姊約在別的地點碰面,因此,這個巷口,在方才找路的時候,幾乎已經沒有線索可循。馬路半邊田地蓋起成排透天厝,原本視野寬敞,在記憶中存著鄉村感覺的五月家,現在看似一個沒來過的地方;房屋外觀也無從辨認,以前停著老車子的前廊,現在被黃色布幕、輓聯所環繞,簡單佈置的靈堂,相片裡是五月父親溫和的笑容,我望著,回憶他在病床上痛苦的形貌,希望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從巷口一路鋪排過來的花圈,是許多學校單位,還有一些鎮上公所、農會、銀行等機構的署名,這大約是五月父親長年教員生涯所培育出來的學生,一年一年長大回鄉,或者根本沒有離開過,現在他們正屬於鎮上活動力旺盛的一群,是那些號召舉辦同學會的主要人物,很容易就可以說出好幾個當年老師如何如何,當年如果沒有老師就不可能會有今日之類的故事來。
和五月姊姊坐在桌前邊折蓮花邊說話的時候,剛好就來了一位舊時學生,約莫有點個人的故事而把老師當成了終生的長輩,不管離鄉或者最後轉了幾年回鄉來,一路都來跟老師報告,跟家人也都相熟,現在這種最後時刻,更是每天都來。他捻過香,拉張凳子坐下來閒聊,約莫是顧慮我的在場,和姊姊說起五月小時候的事情,那是一個獨享父親寵愛的么女,狡慧,好強,所謂孩子裡最會讀書,被期待成大器的種子。如此模樣的五月,並不使我感到陌生,五月生前就經常提起父親,無論是經濟面或精神面,其寵愛與慷慨彷彿是無止盡的,即便五月後來如何在心靈上受盡折磨,受寵條件其實沒有變過,只不過畢竟幫不了她。那是青春的風暴,倘若五月得以成年,會是什麼模樣,我沒能看到,然而,寵愛她的父親如何衰老,我卻一步一步看了。這幾年總不太願意出席告別式,就連醫院探病也不太去,父親去世衝擊還沒有消化,類似場合難免觸景傷情,可是,自從五月姊姊傳來她們父親病重訊息,我不得不再一次經歷病與死的洗禮,再次看一個人受疾病折磨,再次面對死亡的殘酷,我沒有逃,除了是世間基本的禮貌,也是因為這個父親多年來最讓我不忍心,看到他的存在就提醒我五月死去之哀傷,那哀傷始終沒有減輕,彷彿我們其他人都可以療愈,唯獨這個父親沒有,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但看起來更像他當年就與寵愛的女兒一同釀進那些哀傷之中,再也沒有出來。
現在,他離開這個世界,結束了他的旅程,負重人生。
我自己的父親,在2005年去世,距離五月之死,恰巧過了十年。
十年間,我一直渾渾噩噩地活著,抓不準哪裡出了問題,模糊與封閉,是暫時過活的手段。要說十年間有什麼是相對顯得清楚、開放的,想來只有父親這個角色;如果從東京回來的我完全是個石化無感,如工作上司所說喪失熱情的人,那麼,唯一還能使我內心生出溫度的唯有父親。浪子迴歸似的,以一種樸素的情感,依戀著那個被我離棄很久的父親,不再愛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所愛,唯在父親身上相信永恆、善良;我不知道他是否察覺我如此求援於他,如此想為我青春的冒失贖罪,甚至將我年輕時代所有取消的愛的動能,一點一滴重新回報栽育於他;畢竟我不想變成一個完全無愛的人呀,儘管那些愛只是一些日常生活,一些不經心的陪伴,但那就是我與世界最好的關係了。我暗暗以此維繫著自己的生機,儘管看到父親老了,聽說他病了,就是沒有真實想過父親有一日會走,還走得那麼突然,那麼早。
總以為父母是不死的,會有這樣的天真,若非極度晚熟,就是始終活在父親的寵愛裡。
小鎮教員,這是關於五月父親最好的形容詞,共用這個形容詞的是一大批出生在戰火中的孩子,包括我自己的父親。他們靠著發黴的地瓜籤sup/sup與別無出處的決心,通過教育改變自己的命運,早早背起養家餬口的責任——父親們的人生完全是以現實為基調的,政治且使他們規馴,被壓抑,被蔑視,被管制只能習以為常,忍受被誤解為次等人的悲哀,忍受整個族群恨鐵不成鋼的屈辱,這些父親們的歷史我們不曾知曉,因為他們如此謹言慎行,而我們又如此無知地只在乎自己的青春;父親們繼續勞動且寂寞,也繼續寬大寵愛,遮風擋雨儘量不讓我們受到限制,宛若什麼也沒有發生過,我們何其有幸,享用父親們默默投注以讓兒女盡情展翅,人生寄託在我們身上重活一次的沉默的希望。
從五月那嚴整的書架開始,一路到出國到最後一刻,五月父親供給她無止盡的支援。我自己猶疑跌宕,最感激聽到父親暗中安撫母親:這孩子你別管她,隨她去。
仗著父親們的信任,我們走向何方?踏進他們戒之慎之的區域,跳脫技術,直闖心靈思維,生命的苦汁逼著人要吐出來,我們膽大妄言就是要表達,這簡直是站上父親生命歷史的相反面,戒嚴與解嚴,我們敞開自己,毫無安全防護地,橫衝直撞。
父親們活過了一個人性扭曲的世紀,直到兩鬢白髮,早年教養仍貫徹在他們的生活細節裡,直到生命最後一刻,與死亡的戰鬥,更展現了他們的堅韌,溫柔個性裡的倔強。我何德何能(何其殘酷)目睹了父親們在死亡來臨之時所表現出來的驚人忍耐力,不忍卒睹的醫療折磨,他們連痛都很少喊,爭取要活的信念,直到最後一刻。
相對被他們呵護在掌心上的兒女們的生命,卻如此短促,我們為什麼而死?連勞動都還來不及,如小鳥般飛出去就沒有回來了。
點一炷香,告別。
伯父,我走了,您也好走。
希望五月真的來接你了。
我環顧周遭,不知五月是否真如姊姊所說,回來了。
10月中秋,姊姊來電,口氣十分疲憊。昨夜父親意識不清,不知哪來極大力氣硬要拔管,生死交關之刻,幸得臨床通靈看護出手相助,暫渡危機。通靈人低調說得不多,只說女兒孝順冥婚拜見父親,大小惡鬼趁隙糾纏云云。姊姊說得繪聲繪影,伯父事後也的確歪斜寫下:妹妹冥婚。神鬼之說,聽是聽過,但從未曾感覺如此近身。
你相不相信我妹會這樣做?五月姊姊問。
百感交集。無言以對。
如果這是真的,她這樣做一定是為了讓我爸安心吧。姊姊說:她不可能傷害我爸的。
我點點頭,除此之外,嘴上吐不出隻字片語。姊姊所描述的那些畫面,栩栩如生,但又全然不可掌握,我深吸一口氣,內心騷動不已,幾乎想要尖叫。
原本幽冥兩隔,如今五月還在?在哪裡?她看得到我而我看不到她?看到又做何感想?倘若五月來迎父親,那麼,此刻她在我們身邊嗎?她能看時隔多年竟是我年華不再和姊姊坐在這兒折著紙蓮花送父一程嗎?不能說我代她,我根本代不了她……心內紛亂,我該信嗎?怎麼信?信了又似乎非常殘酷,浮出滿腔苦澀……我只能收起思緒,化繁為簡地想,好吧,就讓這個父親得到安慰吧,讓他與早逝愛女相聚吧。
很多年了,我絕少在這個父親面前提到五月之名,可那名字須臾不曾離開他的心上。和五月面貌有幾分相似的姊姊又氣又憐地說:他到現在還是會對著我叫錯名字呢!這個父親一直很客氣,但又不是冷淡,甚至過多的禮貌;他的眼神底總有一點害羞,宛如自殺是罪,事實上,如果自殺是罪,真正馱負這個罪過活的其實是他,十多年來,我看著他老去,生活廢了,局勢亂了,再如何華美溫柔的都不能抵擋粗暴與腐壞。
伯父紙上寫得很明白:你妹回來了。
雖是病語,但伯父從非諧妄之人,他的神情平靜,帶著臨終的覺悟。
父親去世前的夏天,我陪他去參加最後也是唯一一次的同學會。
數個世代之前的老知青,各隨際遇成了企業家、教授、高階公務員,這裡那裡的校長、局長、督察,然後現在退休了,住了這一國玩了那一國。
垂垂老矣的人群互相報了名字認出年輕的模樣,氣味相投的同學熱絡說著往事,有人對我誇口父親當年多麼優秀,我看他,老姿態的微笑,因病急速花白的頭髮,消瘦身子,人群裡畢竟顯眼,我真不忍別人一看就知道他病重了。
我在教室角落坐下來,不放心父親而沒有離開。主持人先以各種冠蓋雲集的介紹開了場,然後四處笑聲朗朗,權力自在的姿態,其中,我聽到了父親的聲音:師範學校畢業之後,我便到小學服務,然後中學,直到前年退休,四十年的教書生活,與在座各位相比,我度過了平凡的一生……
聽到最後那句話,我心上一痛。
人生際遇,我太知道他有過什麼機會,因為什麼阻力而放棄,這些都是老故事了,使我訝異的是,他竟然一絲憤慨都沒有,一點埋怨、嘆息都沒有,方才那些展示權力與榮耀、庸俗的人的氣勢,一點都沒有搖晃到他。
我抬起頭來尋找父親,他面帶微笑,一種和平的笑容:我度過了平凡的一生……
那麼多阻擋,犧牲,離合,誤解,冷落,他隻字不提,那笑容是真的。
那一刻,心好痛,感覺自己完全比不上父親……
我沒有和父親談過樹人,也沒有談過五月,更沒有談過與他們兩人有關的死亡。
在dc的椅子裡,沒法從五月的死開始倒述,沒法從噩夢主開始直述,關於樹人似乎也沒提過,記憶之海明顯突出來的礁石,我都閃過,在自以為平靜的海面載浮載沉。孰料一些過去不以為意的舊傷開始鬆動,僅僅是童年印象的重溯,就足以使人暈眩不已;這暈眩也許正是一種適應的過程,我漸漸感受到治療室的撫慰,儘管那撫慰是沒有一絲溫度,沒有一點劇情的。
父親生病之後,我減少了去治療室的次數,終至就半途而廢地離開了。接下來的是徒手與生活的戰鬥,沒有dc,沒有藥物,但丟擲來的問題卻是更尖銳的。
死亡。dc點了一下就繞道走開的謎團,如今卡在面前。早自樹人以來,自五月以來,我觸碰到痛點就麻痺忽視的舊傷痕,如今沒法閃躲,且它這次多麼仁慈(?)打了預告,告訴我,它要來了:你慢慢看清我的模樣吧。
死亡。儘管幾度與它擦身而過,我畢竟是不認識它的。我不想談與死亡有關的往事,厭惡死亡挾帶的威脅,這全是關於死的情節,而非死亡本身。在與死亡最貼近的經驗裡,五月之死帶給我的是接近宗教的獻祭與理想的燒滅,那是瞬間的、充滿激情的、青春的殺戮。死畢竟從來沒有對我真正展示面貌。它以一種粗暴、抽象、騰空而降的方式出現,因此,之於我,死是一種暴力,不是一個過程。
暴力的結果是碎片,傷痕是碎片,恐懼是碎片,自以為無所謂也是碎片。暴力可以選擇遺忘,碎片可以收拾,撿起來鎖進抽屜當作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儘管難免縫補的痕跡,但我還有選項可以頑強,可以逃開,可以壓抑。
連該流的淚水都沒有流出來。死亡的洗禮,並沒有完成。